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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一日
裳兄:
信收到,忙极迟复,请谅。
俞平老处尚未拜访,曲园老人信札还在弟处,因从未谋面,突然一去,吓坏老人也。
春节过访锺书、季康二儒,前日二儒又偕女来舍下小叙,小饼佐铁观音,助之以咖啡,晤谈甚欢。同处围墙之内,虽良芜杂陈,官民同乐,然如钱氏夫妇锤山川之灵秀者仅一二耳。
听好心蠢人言《管锥》乃读书杂记,可悲可叹。二三十年后后人能否知其为东方哲学史乎?未足信也。
钱氏夫妇性格文章完美处早为人乐道,惜不会打架防身;前数年曾为负心学子欺侮。余知之也迟,未能助以一臂,引为憾事。
弟钢笔上遍寻无牌号,仅笔端一“L”字样,以此溯源恐不济事,年底如弟赴港,当设法一探。
弟日来为筹赴港、日个展作画,每日面目彩色斑斓,不得开交。上前夜为苗子兄文集作一短序,甚自得意。
祝双好!
弟永玉
二月廿一日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一日
裳兄光耀嫂:
回港看到裳兄的信。
在湘西,转来的稿费和《东京梦华录》都收到。谢谢。《东京梦华录》是要感染一下宋朝人生活气氛,那些食物的名字、人的名字、性格关系之类。
这剧本写来令人快活,只是眼前忙在画上,着急心态有如梦中交不出考卷。
想请裳兄写套对联,记得在意大利家中读到你一本书中有钱锺书给你的一封信中的两句“……世故惊涛。”上句再怎样也记不起来,也可能你书写得多居然也会忘记的,若记得到或查得出,就给我写吧!或者你会说少写大字,少写无妨,写一次也无妨。我把它挂在凤凰家中墙上。
在上海见到你们二位,又一齐跟人吃过几次饭,仍是“不着一‘句’,尽得风流”的老脾气,使我心里暗暗高兴而大为欣赏,庆贺你几十年来一点也没有“改造好”。
这种难得的仪态,使我热血沸腾,也不免为伟大的时代“韫英雄泪”。
最近读一本《陈寅恪最后的二十年》,你看到了吗?今早我上书店去找这本书,却没有来;原是国内三联出版的,而我倒想买一些送国内朋友,怕别人没看到,如你们没看到,我仍然要设法寄给你们。……真经得住熬,比梁漱溟洗练出脱得多,而且耐得寂寞,原来耐得寂寞是如此英勇的行为。中国哪怕只有这么三五个人,都能令世界灿烂得多。有希望当从此处看。
我一直在想,在挂念你们的日子,外头的事,少管就是;人家爱热闹,你又不爱热闹,你去和他热闹干吗?写你的好文章,看你的好书算了。
开完画展当在十二月底,或者我和梅溪来上海看看你俩再去北京。
今天,我儿子黄黑蛮和他老婆李洁琴去西安旅行,听说要去一下上海,我写了你俩和雏音嫂的地址,他们想来看看你俩。
祝一切都好!
弟永玉
六月十一日
给你们的画,太匆忙,算不得好,让你们高兴,我已开心。
出了本《从文家书》,也很好,尤其我表婶写的那三百多字的《后记》,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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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鬼魅丹青
作者:迟子建
1 流云
女人是人间的蝴蝶,她们最爱往哪儿飞,你去霞布看看就知道了。
在拉林,最气派的街是银树大街,最有味道的巷子呢,则是花烛巷和马铃巷。这一街两巷,仿佛是小城的一臣二仆,统领和服侍着四万多百姓。
为什么说银树大街是“臣”呢,因为县政府、人大、公安局、法院、财政局、民政局、检察院,这些发号施令、呼风唤雨的部门,都在这条长街上。这条南北向的街,看上去就像吃了好草的马,毛色油光,身上无一块疤痕,光光溜溜的,悦人眼目。银树大街是水泥浇筑的,青白色,而它两侧的人行道,铺就的则是红绿相间的云字纹地砖。好像银树大街发了一道惠及贫者的法令,它们赶着去执行,因为出的是美差,喜气洋洋的。
与银树大街交汇的巷子,总有十几条吧,炉灶巷、民惠巷、暖阳巷、利发巷等等。这些巷子通向的都是居民区,因而看上去灰头土脸的。花烛巷和马铃巷可就不一样了,它们是两条商巷,饺子馆、狗肉馆、照相馆、烧烤店、服装店、卤味店、理发店、粮油店、包子铺、烟酒铺、蔬菜水果铺,一座挨着一座,一爿连着一爿,巷子里招牌林立,食物的香气不绝如缕,叫卖声此起彼伏,真是声香色味俱全。拉林小城的日子,全靠它们撑腰了。
花烛巷在银树大街的西侧,而马铃巷在东侧。如果说银树大街是顶官帽的话,那么这两条巷子就是插在官帽两侧的花翎。
霞布是家布店,在花烛巷的尽头,女人们逛到这儿的时候,往往被高跟鞋折磨得足底酸痛,所以店里明晃晃地摆着两条歇脚的长凳。一条能坐三四人,椴木的,紫檀色;另一条能坐两三人,白桦木的,柠檬色。长凳闲着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展览着的布匹。一匹是深色的,灰暗,另一匹是浅色的,明亮。霞布的主人卓霞,快四十了,也许是不常见日头的缘故,她的皮肤特别的白。那种白不是干涩的苍白,而是滋润的粉白,青生生的,热腾腾的,好像从里面要溢出光和水来。
好的皮肤,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是一件不离不弃的金缕玉衣,一生都少不了光华了。偏偏卓霞又是一个会打扮的人,无论冬夏,都穿着裙子。丽日中是亚麻布的直筒长裙和软缎旗袍,风雪中则是喇叭形的呢裙和裹臀的皮裙。她中等个,细腰翘臀,柳肩丰胸,从不大声说话,像蜻蜓一样轻歌曼舞地行路,十足的女人味。男人们背地说起她来,就两个字“受看”。女人们为了探究她哪儿受看,逢着她时,轻不了打量。要说她的五官,真的不很出众,眼睛是细长的,眉毛倒很威武,好像她的一双眼是圣湖,需要这样强悍的眉毛护卫着。再说她的嘴,稍稍有点大。不过她的鼻子生得好,鼻梁挺直、秀美,如异峰突起,只这一笔,就将整张脸的风水都改造好了。
卓霞穿衣服偏于素色,靛蓝、深灰、银白是主色调,大红大绿近不了她的身。不过为着生意,她店面里的布匹倒是不乏鲜艳夺目之类的,如紫色的印花棉布、翠绿的全涤丝罗纹布、明黄色的氨纶缎、洋红色的灯心绒等。她的衣裳,极少数是在商厦买的成衣,大多是她自行设计的,因而她很少和别人穿重样的。霞布既是布店,也是裁缝店。在裁剪和缝纫上,卓霞是一把好手。女人们信赖她的手艺,扯完布,往往顺手就把活儿交与她一并做了。到了春节和换季时节,她忙不过来,就只收生客的活儿。在她眼里,顾客就是一粒粒珠子,那些熟客是已穿在线上的珠子,牢牢在握,即便一时闪了她们,她们三个月两个月不登门,抗拒一阵子,最后舍不得这店里的姹紫嫣红,还会来的。而生客呢,她们并不知晓你的手艺,怠慢一次,这粒珠子就会从手中滑落,彻底流失了,所以得紧紧抓住。
熟客中,有一个人是例外对待的,不管她什么时节来,卓霞都是有求必应,她就是蔡雪岚。
蔡雪岚是拉林一中的语文老师,四十一岁。她在这个小城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她善待着丈夫的婚外情人和私生子。
蔡雪岚的丈夫刘文波,在地税局工作。婚后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经查,蔡雪岚患有不孕症。刘文波想到后继无人,苦闷得烟不离手,把自己抽得像是丧葬铺子中戳着的纸人,苍黄单薄。蔡雪岚见丈夫如此情态,便提出离婚。可刘文波爱蔡雪岚,这个女人虽然姿色差些,但心地善良,性情柔顺,持家能力强,刘文波不忍失去她,想着将来抱养一个孩子算了。刘文波把自己的想法说与父母,遭到了老人的一致反对,他们说是蔡雪岚不能生养,又不是你有毛病,凭什么要养一个跟自己家没有骨血关系的孩子?他们怂恿儿子离婚,刘文波不从,他们就三番五次地找蔡雪岚,让她不要跟儿子同床,饿着他,他就会去打野食,那时离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于是,蔡雪岚搬回了娘家。开始时,刘文波每隔两三天,就去岳父家一趟,请她回家,可是半个月后,见蔡雪岚不为所动,刘文波泄气了,变成每周去一次。
刘文波去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