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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把锋快的剪刀,除剪花还可防身攻敌。佻皮伢崽要估计好逃跑退路才敢叫她声“萧朝婆”。她不理会,有时也理,横眉瞪目:
“‘朝’哪样?有何好‘朝’?我这是悲苦缠身!你妈、你姐妹、你婆才‘朝’!我堂堂‘七品夫人’无人不知,哪个不晓?朱雀城县长帮我鸣锣开道我都不要!”
落雪天,她萎缩在街角。残忍伢崽装成怕冷样子求她在“火笼”里(手提中置小陶钵烧炭取暖的竹篮)烤烤手。她便慈爱地把衣服张开来:
“快来!崽!你看手都冻红了!”
那伢崽在“火笼”里丢了颗小炮竹撒腿便跑。
这伢崽后来长大在河里淹死了。他妈哭了半年。
有人碰到“羝怀子”:
“羝先生!想不想讨嫁娘(讨老婆)?”
“想!怎么不想?”
“那,我帮你做媒!”
“哪家的?”
“萧满(萧朝婆的尊称)唦唦!”
“嘿!有把快剪刀,我胆寒!”
再就是“侯哑子”。
他跟家婆住在东门井;有时候也在北门上土地堂过去一点、标营头也姓侯的人家里扎狮子、龙灯脑壳和风筝。风筝是全城最好的。不扎花样,只是横一块直一块,平时卷起、放的时候撑起来的那种。
他在上面画人物,是永乐宫壁画的那类。开脸、衣冠、动作勾得都合法度,不晓得是哪个师傅教的。
论风筝伢伢,全城第一。其实排在大地方,也是少有。
所以他的风筝贵。固然风筝做工是一回事,要紧的是他的画。稍微懂点画的伢崽去买他的风筝,见到他,会尊敬得发抖。
他做风筝卖是养他的家婆。
他画风筝用悬腕。先勾灰墨,再在要害部位勾上浓墨,又在全部轮廓内圈上勾一道白粉;一切做完,才认真敷色。
画到半中,忽然放下画笔,将右手卷成一个喇叭“胡!胡!”吹将起来,吹完,再畅快地宣讲:
“哼啦!嘟噜!啡哩胡!拱龙,拱!嘭!嘭!咕噜!碰!……”虽然晓得他在高兴,倒是一点也不懂他的意思。
一通搞完,再继续画画。
隔一两年发一段疯。在城垛上行走,两手撑着城垛子打秋千,脱下裤子露出光屁股,吃狗屎……
不要好久自然会好,又乖乖地画风筝卖。
他有时候讲话,旁边的人勉强听得懂三两个实在的字,只有他家婆明白所有的意思。
他从不招人惹人,走路挺胸,拖着脚板一步一步地迈。论相貌,算个清秀端正人物。
五月过去一点,有一天,放过午时炮之后。六年级学生李承恩、梁长溶两个人从北门街上跑进考棚来大叫:
“张校长!张校长!杀共产党了,张校长在哪里?张校长!你快走!杀共产党了!”
幼麟从办公室走出来。
“你快走!杀共产党了!韩安石,还有那个姓柳的、姓刘的都绑到赤塘坪去了!校长你快走!”
幼麟奔出考棚,只两家就是自己屋里后门,屋里去找柳惠,不见;找伢崽狗狗,也不见。过后,自己也不见了。
王伯和狗狗正在箭道子广场上看河南佬耍猴戏,忽然外头有人大叫:“砍共产党了!抓了好几个!”知道不好,夹起狗狗沿城墙往家里就跑,进到屋里只见婆一个人坐在堂屋发痴。空荡荡顾不得她,又冲出前门夹着狗狗直上“陡陡坡”出西门过桥奔赤塘坪。果然那里远远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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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千把两千人,分开众人走近一看,地上躺了三个人,脑壳和胸脯都有乌血。不是狗狗爸妈。
王伯抱着狗狗出来,在河滩上找了块岩头坐下。
“王伯,你做哪样?”
“狗狗,王伯要死了!没有气了!王伯要死了……”
狗狗看王伯想站起来,又瘫倒在泥巴地扯气。
狗狗坐在王伯旁边,他四围地上长着“狗狗毛”(莠草),有的地方是红泥巴和青光岩(鹅卵石),几只大蚂蚁四围走……
好久,好久,王伯才撑起来,见狗狗坐在旁边,场上人慢慢散去。她软着嗓子:
“狗狗!我们转去吧!你自己走得吗?我拉你慢慢走啊!”
堂屋里坐着婆、四满、四婶娘、孙瞎子和九娘、四舅,还有沅沅喜喜和保大、毛大和柏茂,堂屋静悄悄。
四婶娘轻轻地说:“是不是把狗狗先送到得胜营去一下?”
“不行!一路上弄不清楚!”四舅说。
“南门上姑爷家呢?”四婶娘问。
“和屋里不是一样?”四满说。
“可不可以送到楚太太那边……”
“吓!简直笑话!”
王伯说:“我带走吧!到我‘木里’乡下去!”
“……”
“……”
“……这是个办法!马上走!有事我会派人报信。跟伢崽和别人都莫讲这些事。”四舅从口袋摸出两块银元,“你先拿去用,过两天我再送来!”
“别的事,我晓得……乡里不用钱!”王伯进屋给狗狗收拾东西。
沅沅跑过来拉狗狗的手,晓得屋里出了吓人的事。
为了妥当,王伯带着狗狗睡在后门隔壁周家染匠铺的布堆上头。
待染的蓝靛布堆到屋顶,又软又干净。上头一躲,鬼也找不到。天亮城门开了,王伯带狗狗头一个出北门。乡里等开门的也一窝蜂拥进来,这就一下子混出去了。王伯带着狗狗,还挑了三十斤米、一斤盐和两斤茶油。过跳岩之前,王伯回头看了看城楼子,心里对狗狗说:“崽呀崽!过后日子有没有爹妈,由不得你了!眼前,我就是你娘!”
过跳岩,狗狗说:
“我过过跳岩,去家婆屋里。幺舅骑马送我转来的。”
“我晓得。”
“我回来,大就没有了;后来沅姐就病了。妈和我买鸡蛋糕和橘子送她吃。”
“我晓得。”王伯答应。
“嗯!”狗狗也说。
“你再讲呀?”王伯说。
“没有了。嗯。”狗狗说,“我喜欢你讲你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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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背上是狗狗,肩上是三十多斤的扁担。上坡的时候扯着气:
“你想听王伯讲话,王伯没想讲话,十天一声不出都行;要讲,九天九夜都讲不完。不想讲,光讲过去的事有哪样意思?又不是看戏?
“我从小就没人要。天旱收不到谷子,把我头发上插根草(草标)赶场卖了。我又瘦又干,没人买。几次都卖不掉。跟在我妈后头回家,我妈讲我丑,要好看一点点早就卖出去了。她有气。我不好看,其实也不丑,只是干瘦。我不晓得该怪天,还是该怪自己?”
“我讲,妈!你只一个女,你莫卖我,我去山里挖葛,挖不到我不转来,挖到一次就转来一次,就当做没有我好了。你卖了我,得钱只吃几顿就完了;不卖我,我一直在你眼前。我不烦你;不喜欢我,我躲着就是。”
“我就在山上挖葛板。哪来的锄头?用手。手指头挖得见骨头,挖完了拿黄泥巴包起来。我捡‘羊奶子’、‘酸菜包’、‘洋桃子’、‘救兵粮’(都是野菜)吃。葛板根要煮了才能吃,生吃哈喉咙,会死。”
“我拿棒棒打兔子,挖山老鼠打鱼,捕鹌鹑,捉蚱蜢和‘叽鸭氏’(蝉),敲火石点火烧吃,有时落雨火不燃,烧也不烧,就一口一口生着嚼。”
“我爹骂我像个鬼,是鬼变的。我骂他:‘你才是鬼!’我不怕他,我跑得快,他们哪个都抓不住我。晚上也不行,我耳朵好,他们一起来我早跑了。”
“现在人日子不好过都叫做‘苦’,那是‘比’出来的。”
“自己没有‘好’过,又没见过别人的‘好’,以为人天生该是这么过的,‘苦’哪样?”
“山上碰到过熊娘、豺狗、豹子。它们嫌我瘦,不吃我。蚊子咬我一脸一身包,夜间冷得我一直笑,笑到天亮太阳出来。人讲,有时人就这么笑死,死了脸还笑。”
“十六岁我爹妈把我送给当兵的王驼子当婆娘,这狗日的四十四岁。好吧!送就送吧!哪个都不要哪个吧!哪个都不想哪个算了!好!家里那段‘苦’算完。——狗狗!你在听吗?”
“嗯!”狗狗答应。
“你总是‘嗯’,你又不懂好坏!”
“我懂好坏,我不喜欢王驼子!也不喜欢你爹!”
“我也不喜欢!你以为我喜欢?我才不喜欢得很咧!我二十岁生了王明亮。他出痘子,要死,后来活了,是个麻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