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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交给她一只蜡丸,说:“国姓爷派我送给夫人的。”他只喝了一杯茶,就站起身来,“我还要到别处去,过几天还要来的。夫人多保重!”
送走了阿根,河东君迫不及待地剥开蜡丸,国姓爷郑成功给了他们两个任务。
第二天,她遣人去接来了谦益,由于梁慎可尽力疏通,解脱,刑部已对他取消了圈禁①。河东君先给他看了瞿稼轩的诗章。谦益不忍卒读,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一把利剑,直插在他的心中。这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得意门生、友人和太亲家,而是对自己曾经失节的羞愧!他老泪纵横,索来纸笔,为《浩气吟》作了序。
……其人为宇宙之真元气,其诗则古今之大文章,吐词而神鬼胥惊,摇笔而星河如覆,况写流连警跸,沉痛封提,死不忘君,没而犹视,人言天荒地老,斯恨何穷!……庸表汗清,长留碧血,呜呼!八百三十纪之算,鸿朗庄严;一千一百字之章,钟鼎铭勒!……
河东君默默地随着他飞舞的笔端默念着,待他写完,说:“流泪是没有用的,稼轩希望的不是泪水,他需要的是复仇,收复失去的国土!国姓爷…”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把从蜡丸里取出的纸头放到灯下。
谦益立即就着灯光看着。看完,将它伸向了灯焰,纸头卷缩了,化成了一片灰烬。他默默地靠到椅背上,苦苦思索。
大木要求他借探亲访友作掩护,去联络故旧,争取更多的人参加复国活动。他并非惧怕自身的安危,他虽未去成广西,但他已接受了永历的封任,早在为复国活动。他害怕的是故旧对他的冷漠和不信任。他是降臣,他在他们中的声望早已随着可耻的失节失去了!气节是一个人的灵魂、脊梁,而他已失去了它,他在关键的时刻丧失了它,虽然现在他愿以肉体的生命去换回失去的气节,可是,能够换得回来吗?那失去了的清白名声,有如一块白练沾上了墨汁,怎么洗也洗不掉!失足后悔恨的痛苦像一条带刺的锁链,紧紧捆绑着他!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他是降臣,谁还会相信他的痛悔呢?谁会相信他的行动是接受大木的派遣呢?也许故旧还会将他视作奸细呢!
他默默地让这种痛苦咬啃着他的心!不觉中,他的视线又落到大木短简化作的灰烬上,心、眼仿佛突然感到了它的微温,大木没有鄙弃他,永历仍然信赖他,太仲谅解了他。正因为大木相信他,才委他以如此重任。他能推辞吗?不能。要取得故旧的信任,只有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河东君说:“我今天就动身去松江。你的担子比我的还重,可得特别小心哪!”
只有芙蓉独自芳(3)
谦益所指的担子,就是国姓爷给河东君的另一任务。他指令河东君将海上需要的物资从苏州五大商号运到芙蓉山庄,再从芙蓉山庄转运到海上。河东君胸有成竹,回答说:“我们一道起程!”
岁月像条无声的河,一下就滑走了六个春秋,岁次已进入己亥(时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年了。八月上旬,河东君夫妇乘船,从芙蓉山庄的白泖港出发,去崇明岛会晤郑成功。
六年哪,六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六年只是短暂的一刹那,眨眼即逝,可对于为复国斗争奔走的他们则是个漫长的岁月。
谦益以访友和游览为名,先后去过金华、崇明、松江、江浙各地,往来于南京和苏杭之间,为盼望已久的大规模反攻联络力量,组织援助。河东君则以贵妇人的身份,进出于苏州的绫罗、绸缎、湖丝、洋货等商行中,以购货为名,运走物资和银两。
六年哪,六年,他们无时不像游走在刀刃上那样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去年冬天,谦益刚从徽州回到芙蓉山庄,天空就开始飘雪了,能赶在大雪封山前赶回家来,使河东君少去了许多牵挂。她高兴地迎上他说:“是尚书会神机妙算,还是这天是我们的天?”
谦益望着灰扑扑的天空笑着说:“老天助我也!”
转瞬间大雪像鹅绒似的奔涌下来,一夜间就掩盖了村庄和田畴,有如天公织就的一张硕大无垠的洁白绒毯,覆盖着大地!惟有白泖河,像一条青龙,游戏在鹅绒毯上。河东君和谦益围在客厅的炭火旁,欣赏着雪景,商讨着下一步的活动。
绕池的芙蓉有如琼枝玉雕,倒映在池水中,别有—种情趣,两株红豆树,像两尊撑着玉伞的巨人。宇宙几乎洁白得一尘不染,河东君那历尽人间忧患和苦难的心,仿佛在倏然间让雪野浸溶了,变得像瑞雪一样纯净、洁白,她遐想着……
“夫人,”阿秀一直站在窗前,她指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对河东君说,“你看!有客人来了!”
河东君起身来到阿秀身边,向她所指方向望去,她的心咯噔了一下,认出是她不想见的人,刚才雪景在她心里所产生的净化作用,倏然消逝了。雪毯仿佛成了肮脏大地的一张虚伪的皮,掩盖了一切腐朽和污泥浊水。那个愈来愈近的人影,好像是雪毯下爬出的幽灵,窥视着他们。三十里雪路,来干什么?也许这条猎狗是来探察牧公雪天可在庄上?或者怀着别的阴险目的!这种人不会给他们带来好事的。
她转身走近谦益说:“你那得意门生派他的走狗来了,可得当心点!”说着就往内室走了。
钱万恭进门就向谦益施礼说:“太史公,久违了!”
谦益欠了下身,没有站起来,说:“请坐,大雪封路,难得有朋自远方来访。沏茶来!”
“孝三受都御史大人所遣,来问候太史公。”
“多谢都御史大人的美意,老朽贱体还算健康。”
“太史公腿脚一向硬朗,还是酷爱奔波游览山川?”钱万恭的脸型虽然有些像一把瓦刀,可两颊却很丰腴,他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谦益的眼睛。
谦益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被触了一下,他觉得钱万恭话中有话,莫不是有人对他探亲访友产生了疑惑?他作出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捋着胡须说:“所言极是。大凡人一上了年岁,感到来日无多,故而特别怀旧。对山川名胜,也有一种惜恋之情!”
“太史公,”钱万恭讨好似的说,“外间可不如此体念公之心情碕!劝公还是在家多多养息,以免引起非议。”
钱横的嘴脸,早在他从金陵狱中出来时就已看清了,他曾为自己不能辨人而痛苦过很长时间,但他又不能同他撕破脸皮,还得与之周旋。仅仅只和钱万恭交谈了数语,他就品出了来者的用心了。他回答说:“老朽游山玩水,偷闲余生,有何非议的?君子心怀坦荡,身正何惧影斜!不过,孝三兄的美意,谦益万分感激。”
“此乃玉琳公的意思!”钱万恭嘿嘿一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都御史大人不忘太史公教诲之恩,无时不为公的安危担心,特遣孝三来向公透露一个消息!”
谦益不停地捋着胡须,故作得意欣慰之色,扬起脸望着钱万恭问:“哦!有好消息?”
“县台大人呈上去一份密件,有人检举太史公假借游山玩水图谋反叛!玉琳公正为此焦急不安,有心为太史公开脱,但又苦于不知其间原委虚实,特派我前来与公面商,该做如何处置为善?”
谦益明白这是钱横勾结知县想再次陷害于他。他愤慨地站起来大声说:“探亲访友,游览名胜山川,不仅文人所好,亦是老者所求。图谋反叛,纯属凭空诬陷!”
“太史公,请息怒,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钱万恭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得意之色,“据说知县大人手里收有公的两封书札……”
书札,谦益大半生写过无数的书札。凭他的记忆,他所写之信,用词遣句,极为谨慎。不过,莫须有的文字狱并不鲜闻,要从鸡蛋里找骨头有何不可?他想起了黄案的牵连,又想起了往昔几起牢狱之灾,忽然间,仿佛听到了刑房传出的哀号,突感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插进他的指头,他的脸色陡地变了,他的声音不觉也有些哆嗦了,喃喃地说:“书札……书札……”
只有芙蓉独自芳(4)
河东君掀开门帘,神态自若地走进来,把一沓书信放到谦益手里说:“牧翁!是要这些书札吗?”
谦益一愣,见她拿出的都是当朝显贵给他的求文书信,猛然间明白了河东君的用意,立即回答说:“正是!正是!”他把它们放到钱万恭的面前说:“我为他们回复的书札太多了!把这些也拿去转给知县大人明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