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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预料得到呢?他们的船刚刚过了京口,就传来了京口失陷的消息,清军已像蝗虫那样围向南都,把他们圈了进去。他俩使劲地日夜摇橹,才得已到了后湖。
他们循着子龙指点的方向划去。后湖已没有人迹,清冷异常,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形势也不能。
突然,他们听到隐约的呼救声,立即放弃了靠岸打听消息的念头,向着呼救的方向全力划去。他们望到了艘画舫,正艰难地向着秦淮河方向浮去,一会就消逝了。眼前是没有边际的汪洋水面,白茫茫一片,他们不知往何处驶去。突然,阿根发现水里有个黑乎乎的影子,一会儿浮上水面,一会儿沉进波澜,很像一条大鱼,又像一个会游泳的人,随着起伏的波涛沉浮。
他们使劲摇着橹,向着那个若隐若现的黑影追上去。
一个溺水的男人。
阿根向菱妹子招呼了一声,就纵身跃进蓝灰色的波涛中。
不一会儿,他从水底钻出来,托起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健壮男子。阿根抹着脸上的水说:“这人会水,鼻中还有一丝气。”
菱妹子连忙伸手协助他,把落水者拖进船舱,平放在舱底,进行抢救。
被救的落水者吐出了一摊浊水,灰白的脸色中显出了一丝活人的气色,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支撑起身体,惊惧地看了看阿根夫妇,问道:“你们……这是在哪里?你们……”
阿根连忙蹲到他身边,弯腰扶着他说:“好了一点吗?刚才我们还为你担心呢!”
这句话,仿佛是剂清凉剂,使落水者混蒙的思绪突然清醒了,惊悟了!小船上的打鱼用具和面前这对夫妇的打扮,他完全明白了!这是条渔舟,他被他们救上了船又救活了!他一把攥住渔夫阿根的手说:“阿哥不该救我呀!应该去救另一个人!”
渔人夫妇惊诧地问:“是谁,你快说!”
“我们府主母!她……”
阿根夫妇打断了他的叙述说:“老弟,你好好躺着!”夫妇俩甩下外衣,一齐跳进了湖水里。
被阿根夫妇救活过来的人就是钱府船夫钱回。
他仰卧在阿根的渔舟上。天空阴沉的云翳,海涛般翻滚着,低低的仿佛要捂盖起整个大地。他憋闷得慌,惦记着主母和阿秀不知被浊浪卷到了何方?
他很小年纪就被卖进了钱府,取名钱回。一直都在船上,后又跟着二管家游仁远出海兴贩。一次遇了海风,他那条船翻了。伙伴们都死了,惟独他命大,爬上了另一条船。游管家在老爷面前一口咬定是他没有及时解下船帆,导致了船翻。老爷心痛他的一船货物,听了一面之词,也不问青红皂白,把他打得皮开肉绽,锁在下房里。他有口难辩,只有等死。河东君在整顿财务时,发现下房关着一个快要死的船夫,向她喊冤。她叫他别怕,有冤诉冤。他把二管家和船老大合伙偷卖了他那条船上的数十担白胡椒,被他们几个伙计发现了,他怕他们告发他,设计把船弄翻,他没死,就诬陷他。河东君查清了这件事,为他伸了冤,严惩了游仁远和船老大,还请先生为他治好了伤,让他还管船。他感激主母的救命之恩,视她为再生之母。
后湖留恨何时了(2)
今天河东君劝老爷尽忠自决,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打动了他,可是,却没能打动她那身居高位的丈夫!她是在愤恨绝望时跳湖以身殉国的!她虽然是个妇人,却是以一个国士来要求自己,不愿在城破之后受辱,做亡国之奴!面对着老爷贪生怕死的丑态,他突然冲动起一种义愤,没有她,就没有他钱回!他想以死去殉主母,以死来抗议老爷的偷生,所以在河东君和阿秀跳湖后,他也跳进了湖水。现时,主母已没有了踪影,他却没有能死掉!他感到这死亡也不公平,她那娇弱的体质,怎能经受得了冷水的浸泡和灌呛呢?她,也许沉到了水底,早就没有命了!还有阿秀,虽然会水,她也是诚心诚意去殉主母的,她就是能够活下来,也不会从水里抬起头来的!
他很想趁他们不在,再跳进水里,一死了之。但他深谙江湖上的一条规矩,被救上了岸的人,再跳进水中,那是对救命之恩的渎亵和不敬。
他难受极了,趴在船边,沉重的躯体把小渔船压得倾斜了,他只要往下一滑,就成全了他的心愿,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有着驾船的绝技,只要他不存心翻下去,小船在他身下就像驯顺的小马,它是翻不了的。可是,他不能静等着,他也要做点什么。他用手推着船帮,跟在阿根他们后面接应。
他的目光紧紧追踪着渔人夫妇搅起的浪迹。他们冒出水面了,他不由得一阵惊喜;可是,他们吸了口气又沉下去了,他又是一阵失望。
他的头一阵晕眩,依稀之间,好像有人在呼唤他,他惊醒了,抬起头来,巡视着湖面。渔人夫妇不见踪影,不远处有件女人的衣衫,随着波浪起伏着。他认定那不是主母就是阿秀,精神为之一振,他滑进了水中,向目标游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那团彩雾,游过去,救起她!
他使劲调动着胳膊腿,搏击着灰绿色的波浪,那团随着湖水起伏的彩雾越来越近,他的臂力却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
他随着湖浪沉浮。
他浮游了一会儿,换过了一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他追逐的那团彩雾突然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也无力地沉了下去。
一口冷水灌进了鼻腔,他陡地有了意识,不能放弃目标,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人中,撕扯着头发,冲上了水面,发狂地击起水来,他又看到了那个目标,就在他的身边。
他兴奋得浑身都是劲,全力奔向了她!
阿秀,是阿秀!他拉住了她,—手把她托举出水面,一手划着,终于把她托上了船,他自己却怎么也爬不上船去。他两手紧紧抓住船帮,任水漂流。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感到有人在摇晃他,他立时醒了过来,他仍躺在舱里,就在阿秀的身边。阿秀那边,是主母。
他陡地坐了起来,和渔人夫妇一同抢救她俩。
菱妹子沉着而麻利地支配着两个男人。她让丈夫抱来惟—的一床被子,卷成圆筒,枕着河东君和阿秀的腹部,又命钱回去烧热水,再叫阿根把船摇到一棵大柳树下系稳。
阿秀喝的水少,很快就吐出了水,开始有点活气了。
菱妹子又令钱回给阿秀喂点淡盐水。她全力抢救河东君。
河东君面色灰白,双目紧闭,任她搓揉,没有一点反应。菱妹子只得把自己的嘴对着河东君煞白的嘴唇,使劲地吸气吹气。但仍然不见复苏的征象,只是心头还有点微温。
热水送来了,菱妹子叫两个男人背过身去。她开始用热手巾为河东君热敷、按摩。似是虔诚也能感动死神,终于河东君吐出了喝进去的过量湖水,有了脉搏的清晰跳动,呼吸也渐趋均匀。
阿秀也恢复了神志。
一看他们三人都得救了,菱妹子却哭了起来。她含着泪花,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两套破旧衣服给河东君和阿秀换上了,又叫丈夫烧来姜汤,强灌进河东君嘴里。还让钱回、阿秀每人喝了一大碗。
河东君的视线还很混沌,只无力地掀动了下眼皮,立刻又阖上了。在那目光瞬息的接触中,她的神经受了很大的震动,有如电击!这是在梦中还是在游艇上?俯射向她的目光中,有一道熟悉而又陌生,它曾在漆黑的澄湖上出现过。她怀疑自己的意识是否清醒,也许是幻觉,阿根怎地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用力地撑起干涩的眼皮,没有错,是他!难道这是命运特意安排下的吗?他们有过那段遭际,后来,她救过他母亲,现在他又救了她!这不会是真的!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她思索着,恍恍惚惚,仿佛是一片飘荡的落叶,浮沉在缥缈溟之中。
“夫人,你可醒过来了!”
她辨出了,是他救起了她吗?她看着钱回说:“为何不让我死掉,要把我救起来?你不觉得当亡国奴是耻辱吗?”她挣扎着要爬向船边。
菱妹子拉住了她。
她哀伤地看着菱妹子说:“求你们把我扔回水中!”
菱妹子把她又捺回被上躺下说:“夫人,你别说瞎话了!鞑子不要我们活,我们自己可得想办法活下去!他们能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也能把他们赶回去!千万不能光想到绝处呀!”
阿根坐在船头,这时,他帮助妻子劝慰河东君:“人家想灭我们的种,亡我们的族,我们就偏要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