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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耶非耶-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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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果然走了,到门口,仍不忘记,转过身来,再看她一眼。
  “既然要走,就出去喝杯咖啡吧。”水仙突然兴致大好,她换了衣服,取出车钥匙:“路口有家咖啡店实在是好,如意大利街角的那种,非常之惬意闲瑕。”
  她穿了黑色丝绒的窄身圆领连身短裙子,上身是一件白色中式立领外衣,钮扣从颈到腰,一排敞开,非常的别致时尚。
  “好不好?”见她犹豫,她侧过身来,软语撒娇:“陪陪我吧,我只得你这一个朋友。”
  嘉弘不惯拒绝,何况她又是这么个好心情,她叹着气,仍是一同走了。
  那处咖啡店果然极美,白色的桌椅全摆在户外,只三三二二的几个客人,五月初煦的阳光洒在身上,空气中有淡淡合欢花的味道。
  水仙要了王家咖啡,用一块小小方糖浸透白兰地,然后在调匙上点火,烧焦,再丢进咖啡中,手势已极为娴熟。
  她说:“拿破仑远征俄罗斯时,曾在咖啡中掺入白兰地以暖身,这便是王家咖啡的起源。”
  嘉弘仔细地观察她,眼前的老同学已经面目全非,曾几何时开始,她懂得了挑馆子、点西菜、选咖啡,这一切变化俱是来自那人吧,品味高雅,必也是个有学识的男人,如果没有这种关系,他实在是个良人。
  “觉得他怎么样?”水仙还是忍不住,眼里闪着光,轻轻问:“你觉得他是不是很好?”
  “不错。”谁能够打击一个正沉浸于幸福的女人,嘉弘也不能够。
  “他是不是非常英俊,是不是很得体大方?”
  “是的。”
  “他去过很多地方,知道许多有趣的奇闻异事。”
  “也许。”
  “你难道就没有意见?说说吧,你对他第一眼的印象是什么?”
  嘉弘迟疑起来,观察人,是她的强项,平时,她最喜欢看着街上的来来往往的人,分析透视他们,通过他们的行动表情说话来猜他们的性格,只是,她不想鼓励她。
  “他很好,”她说:“如果他不是他,这个人,实在是个很优秀的男人。”
  水仙呆住,这话,她听得懂。
  “你仍是不喜欢他,也不赞同我。”
  “是。”
  “你仍觉得我破坏了他的家庭?”
  “是。”
  “不错,”她的红晕立刻褪尽,眼神也黯然下去:“我同有妇之夫来往,我大约就是你书里的那些坏女人,可是,嘉弘,难道你不觉得你的书写得太过完美?那样黑白分明的角色,又有谁会有福气做原身?”
  “我写得都是些善良的人物,虽然他们太过理想化,可是,他们亦是有血有肉,现实存在于你我身边。”
  “那只是你看得不够深刻,黑与白之间尚有深深浅浅的灰,人又怎么可能正反分明?”
  嘉弘恼怒起来,她居然置疑她的作品,那些个美丽的人物原型,都是以水仙的外表,嘉弘的思想所塑造,这是她们共同的结晶,她居然驳斥起它们。
  “也许我的文笔太过幼稚可笑,可我自认诚挚可靠,做为人,应该是这样。”她虽努力控制,说到最后,指尖已微微发抖。
  “嘉弘,”水仙悲哀看她:“你从来没有接触过社会,一直以来,生活对你太好太好,在你的人生观中,鲜花必是美的,父母都是慈爱的,所有的罪犯,同姓恋,俱是不可饶恕的恶人,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而你也把婚姻看得太高太远。”
  “要我说你什么好呢?”她倾过身来,止住她已发怒的表情:“你被关在自己那栋的公寓里,与世隔绝,编织美梦,诚然,你的文字是极美极善,可是,那些内容都是假的,它只能被用来欣赏观看,却不能引起任何人心里的共鸣。”
  到家中,嘉弘犹自怒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仿佛是直接冲到大街上招来了出租车,水仙仍坐在原地,并没有起身留她。 
  也许,她没有社会经验,同外界不相往来,可是,写自己想象中的故事,有一群固定而倾慕的读者,已是她生活的全部。 
  第一次,有人当面批评她的故事,这个人,居然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倚在窗台前,嘉弘只觉茫然若失, 
  电话铃呜咽般的响半天,她只得去接。 
  “嘉弘,手头的那篇稿子什么时候交来?” 
  这是杂志社的总编辑徐大姐,也算嘉弘的顶头上司。 
  “快好了,只差个结尾,大约还须一星期。” 
  “好极了,你总是最快的。下一篇又准备写什么?”大体所有的上司都知道对员工什么时候该捧什么时候该催。 
  “没有想好,还没开始打腹稿。” 
  “那就写个社会敏感类题目吧,这一期民意调查显示众多女姓读者希望看到有关婚外情的故事。” 
  “什么?”她大吃一惊:“不,我不会写。” 
  “怕什么?”电话那头奇怪:“前一篇《落叶缤纷时》不就有了相关内容?读者反应顶好,都说看了解气。” 
  “不。”她只是推托:“我还是想写回到未来的爱情故事。” 
  “咄!”上司不满意:“不是说还没有打腹稿么?古代故事已经写伤写烂,对手那厢近期刚发表了三篇类似题材,我们应该尊重市场调研结果,嘉弘,我命令你写这个题目,情节进展可以随你发挥,主题内容就这么定了。” 
  所有的上司同样懂得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又该放任。 
  “你听我的,决不会叫你吃亏。” 
  “不行呀,”她急,欲再解释,可那里已不听,径直断了线。 
  她握着‘嘟嘟’叫得话筒傻了眼,再拨回去,已是忙音。 
  雪白的稿纸摊在桌上,在渐渐昏黑的暮色中散出白影,嘉弘呆呆地盯着书桌,脑中一片浑沌茫然。 
  不伦、出轨、情人,这样的故事她本也会写,年轻柔弱的主妇总爱穿浅色,默默无语向误入歧途的丈夫,大红,是属于妖艳得意的女人,所谓媚视烟行风骚入骨。 
  她喜欢,结局有望穿秋水和浪子回头,如果更上层楼,便会有绝裂的痛苦同花开二度。 
  所有的人物一早便有原型,只须填入框架便可呼之欲出,但是,今朝,故事与现实竟然产生交集,这样的一场戏,她怎可能安排,以水仙攻击嘉弘,以嘉弘惩罚水仙? 
  嘉弘自问动不了笔。 
  ——“你的故事内容都是假的,它只能被用来欣赏观看,却不能引起任何人心里的共鸣。” 
  这是水仙说的话,从来,她都是她文章的人物原型,可这个原型,如今跳出纸面来指责抱怨,所有的一切,俱是骗局。 
  嘉弘坐不住,又打电话,不通,索性拎起外套,亲自去了杂志社。 
  徐大姐本名徐宜,进办公室时,她正二手捏了三只话筒,轮流开工,共同周旋。 
  嘉弘静静坐在一边,等她忙完。 
  编辑出版人的桌面上永远堆山积海,凌乱不堪,无数封大大小小的信笺塞满每个角落,开封的,未启的,鱼龙混杂,令人眼花缭乱。 
  “累死人。”徐宜总算放下已发烫得电话,伸个懒腰,又去翻找文件,嘴里也不闲着:“嘉弘,什么事敢劳你大驾亲临?” 
  “我不想写婚外情。”她低声商量:“古代不行就写时装剧吧,我可以写个关于天桥的爱情。” 
  “不行。”徐宜圆脸圆眼,不过近三十岁的年纪却已颇具威严:“模特影星名流一概欠奉,我们的读者又不是初涉江湖的乡下人,好莱坞棕榈奖当道的今日,啥人会去好奇明星的感情?身边的例子绯闻太多,见怪不怪,早已无趣。” 
  “那就写个欧式复古的,或者民国初期,不算古代亦是新鲜。” 
  “笑话,你准备写什么?罗米欧与茱丽叶?小凤仙同蔡锷?拜托,臆想梦幻并不适合本杂志社风格,求真务实才是大道理,我们不需要雪姑七友式的童话,我们只相信民意测验的结果。” 
  “可是……” 
  “嘉弘,”徐宜打断她:“我忙得贼死,统同这么几个手下都派出去办事了,我一夫把关,身兼数职,你就不要再来添乱了,好么?你是专职的作者,天下没有你做不出的题目。” 
  才一说完,铃声又起,她忙不迭地去抢,又塞过杯子:“抱歉,帮我到那头去蓄杯水。” 
  嘉弘无奈,替她倒水关门,自己走出了门。 
  平日不出门,出来了,也一时不想马上回去,将车停靠至一边,她下了车,到闹市去走走。 
  大街上人来人往,拥挤喧嚣,嘉弘慢慢地踱走,呆呆地打量众生。 
  她不懂得现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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