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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悲哀。
水滴的母亲叫慧如。她一直对下河这件事深以为耻。当然她也一直觉得嫁给一个下河的男人是自己的不幸;她一生都为此深怀哀怨。这个婚姻是外婆做的主。因她的父亲老早就弃家外出;四处风流;母亲伤心过度;一病而逝。邻居杨二堂是个孤儿;他常去照料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慧如的外婆担心她的外孙女与自己女儿命运相同;于是强行将慧如嫁给杨二堂。外婆说;只有这样的老实人;你才守得住。但慧如却一点也不想守。她不是一个乐于安份地守在家中照顾家小的人;她身上到底流着跟她父亲一样的血。在这个婚姻中;她从来没有快乐过。一个不快乐的人;每天在家必做的事就是斥责丈夫教训女儿。生活中每一件事她都不会满意。但杨二堂却很包容她。任她怎么吵闹甚至羞辱;他总是不作声;甚至也不生气。水滴有一回忍不住问她的父亲;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忍受姆妈?杨二堂说;我没有忍。嫁给我这样没用的男人;你妈有气是对的。
杨二堂就是这样看待自己。他深知自己窝囊;但他却没有能力来改变这个窝囊。于是他就更加窝囊。水滴先前对母亲很有想法;觉得她对父亲太凶。但有一天;水滴突然有了像母亲一样的悲哀。
汉口的夏日黄昏;热闷起来也真是天谴人怨。杨二堂一趟没拉完;衣衫就已经湿透。水滴没干活;只是跟着走;头上亦是汗水淋淋。这样的日子很多;他们业已习惯。粪车在青石板的巷路嘎嘎叽叽地响;为了不让有一滴粪水落在地上;杨二堂拉车的双臂上下都得绷得紧紧;以让车轮踏实平缓。
像往常一样;杨二堂扬嗓叫道:“下河咧——”水滴随着他的尾音;接着喊叫:“下河咧——”水滴的声音脆亮而尖细。杨二堂每回都要笑眯眯地说;嗯;还是我们水滴的声音好听。
经过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几个十来岁少年正在门前玩耍。黑漆的大门;衬在他们浅色衣衫的背后;像一幅活动的画。
杨二堂的车每天都从这大门前经过。水滴早看熟了这样的场景。水滴无意去想这黑色大门后是些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是有钱的人家。钱多得用不完。但有钱和无钱的家庭;有什么不同;水滴却从未想过。
杨二堂见门口有人;习惯性低下头;贴着墙边;急速地拉车行走;仿佛是想要快点离开。水滴却并不曾意识到父亲的举动;她继续学着父亲声气叫道:“下河咧——”
玩耍的少年突然一起大笑。笑完学着水滴尖细的声音叫“下河咧——”。水滴对杨二堂说;爸;他们学我。杨二堂说;莫作声。赶紧走。
但是一个男孩却在他们身后叫唱了起来:“一个伢的爹;拉粪车;拉到巷子口;解小溲……”
水滴又说;爸;他们骂我。杨二堂仍然说;走快点;莫作声。
杨二堂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一块石头扔进了粪桶。粪桶里的屎尿一下就溅在杨二堂的身上和水滴的头上。水滴尖声叫起来;爸——!然后停住了脚步。
杨二堂赶紧将粪车停到一边。走到水滴身边;忙不迭用肩头的毛巾替水滴拭擦落在头发上的污秽。一边擦一边说;不要紧不要紧的;回去一洗就干净了。水滴说;爸;他们欺负人!杨二堂说;不气不气;我们水滴不气。回家就好了;过两天就会忘掉。
水滴没作声;她正在想;过两天就能忘掉吗?那几个少年仿佛猜中她的心思;特意要加强她的记忆似的;再次挑衅起来。他们一齐朝粪桶里扔石头;边扔还边唱:臭伢臭伢滚你妈的蛋;莫在我屋里门前转。
粪桶里的屎尿再一次浅了杨二堂和水滴一身。有一块石头没扔准;砸在了杨二堂的肩上。
水滴忍无可忍;突然她就挣脱杨二堂的手;冲到那个最初骂人的少年面前。一句话没说;扑过去就撕打。水滴发疯地用脚踢;甚至意欲用嘴咬。
少年原本就比水滴高大。他伸出双手;揪住水滴的两只手臂;大笑着;对几个同伴喊:你们过来打呀。我嫌她太臭了。他的同伴个个亢奋起来;一下子围住了水滴;水滴立即陷入无数的拳打脚踢之中。
杨二堂吓着了。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去拉扯;可他长年下河;养成的规矩是不靠近外人。但他又不忍女儿如此被打。他只得哀哀地叫着;声音像旷野里的孤狼一样凄厉:不能打呀!不能打呀。我给你们磕头呀。
喊完他竟然就真的跪在了旁边。揪着水滴手臂的少年大声说;你磕头有屁用。踢死她!她竟敢打我!
水滴见父亲跪地求饶;心里的愤怒更是膨胀。她一边反抗一边尖叫着;爸;你起来。你不要磕头。我跟他们拼了。杨二堂却继续哀求道;不可以呀水滴。我们不能打他们。
不忍见水滴挨打的杨二堂;嘶声叫了半天;见水滴已经被打得倒在了地上;忙挪动着膝盖到了水滴旁边。他扑在水滴的身上;用身子护着她;嘴上说你们要打就打我;她还小。
揪着水滴的那个少年朝着杨二堂飞起一脚;嘴上叫着;臭下河的;滚开!这一脚正好踢在了杨二堂的脸上。鲜血立即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杨二堂下意识一抹;血便沾得满脸。少年看见杨二堂的脸;突然惊恐地起来:血、血、血呀——。
他的叫声一落;人便晕倒在地。少年的同伴们也都吓傻;殴打水滴的手几乎同时停下。几秒的停顿后;几个声音一起发出狂喊;不得了呀!来人呀!水武被下河的打昏啦!
杨二堂的鼻血顺溜从下巴滴了下来;衣襟敞开着;血便从胸口一直流到腰间。水滴很是惊吓;想要扑过去。杨二堂用手抵挡了她;说水滴别怕;鼻子流血一下子就会好。然后又说;乖;你赶紧回家;这里的事爸爸来管。水滴说;我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水滴未曾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大门内猛然就冲出一个男人。男人上前抱起昏倒在地的少年;叫道;少爷;你怎么啦!旁边的几只手指立即指向了杨二堂和水滴。所有的声音都在说;他们打的。是这个臭下河的。
男人脸上立即露出凶光。他大声说;下河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我家少爷也敢打?说着放下少年;冲到水滴父亲的面前;扬手便是一拳。杨二堂本来就一直跪在地上;未及站起。这一拳又让他轰然倒地。趴倒在地的杨二堂;嗫嚅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水滴急了;冲到那男人面;指着父亲脸上的血;大声说;我爸爸没有打他;是他把我爸的鼻子踢出了血。你看;你看我爸的脸。你再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那男人看了一下他的少爷;又看了看杨二堂;似乎觉得水滴并未撒谎;便恶狠狠地说;以后不准惹我家二少爷;他看到血就会晕倒。你们再招惹他;我会对你们不客气!滚!快点滚!
富人家黑漆的大门轰然关上。杨二堂却依然趴倒在地。水滴扶起他;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尘;仰头望着他的脸。此时的鼻血已经止住;未曾抹净的血痕;干在脸上和身上;深一道;浅一道。水滴很难过;她很想哭;但却忍下了。回家的路上;她像来时一样跟在父亲身后;但她却沮丧地低着头;一语不发。水滴没有了往日的快乐。这个在她心里一直强大无比的父亲;却从此消失不见。
水滴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痛苦。而且这痛苦一来便如此强烈。与之伴随而来的;是她人生第一次仇恨;这仇恨也是如此强烈。
母亲慧如见他们父女两人这般模样回家;吓了一跳。问清缘由后;便非常生气。她大声吼着杨二堂;说有你在;水滴怎么还被打成这样?杨二堂一脸愧疚;低声说;我求他们了;他们不听。慧如说;你除了求人;还能做什么?小孩跟着你这样的爸爸;苦都要比别人多吃一堆。水滴不愿意母亲这样骂父亲。便说;姆妈;我不觉得吃苦。我跟爸爸在一起蛮开心。慧如气得连连跺脚;然后说;两个贱人!
这天的晚上;水滴已经躺在了床上。白天的事却一直纠结在心。她想为什么我的父亲可以这样任人欺负呢?为什么爸爸不肯还手;宁可跪下来哀求呢?为什么他们可以打我;我们不可以打他们?杨二堂睡前过来替她掖被子。水滴一骨碌提出自己所有问题。
杨二堂回答不出;吭吭巴巴半天才说;我们是穷人呀。水滴说;为什么穷人就要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