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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二堂回来时;慧如已经躺下。她真的有点累。脑子里还满是吉宝的声音;呼吸中也满是吉宝的气息;怎么驱赶也不走。直到杨二堂凑到她的身边;她才觉得;她怎么能跟身边这个人身贴身地睡这么多年呢?
杨二堂说;你累了?慧如懒得回答。杨二堂又说;那就好好睡吧。说罢便挨着慧如躺了下来。慧如突然觉得恶心;身体仿佛被无数来自马桶的味道包裹。心里就烦;说你躺远一点!杨二堂说;哦。说罢嗦嗦地爬动;掉转身;蜷缩到慧如的脚头。
三
庆胜班再次来乐园演戏时;已是冬天。萧瑟的风从乐园的平台刮过时;听得到呼呼的声音。站在平台上;眺望长江;可以看见洋人的商船在港口进进出出。
慧如回家时满脸欢喜;对水滴说;哎呀;庆胜班又要回来演戏了。水滴说;关我什么事。慧如说;你珍珠姨要来了呀;你不是顶喜欢她的戏吗?还有;你忘记她总是带给你好吃的?水滴说;哪个稀罕她。慧如脸色便垮下来;说真没良心。
汉口的冬天有时候阳光很明亮;照在身上暖暖洋洋。于是乐园的墙根下;常有些看了昼场的戏迷为等夜场;便蹲在那里边晒这份暖和的太阳边聊大天。水滴无聊时;也常蹲过去晒太阳;然后听他们扯闲话。
这天;水滴去时;戏迷们正说汉口老圃园的领班带着福兴班去上海演戏的事。说戏班的四大台柱刚到上海时;场场爆满;观众都说没料到汉戏竟如此好听。尤其余天啸;台上一站;只端个架式;声音还没起来;掌声就响过惊天雷。领班一下子得意起来;大口大气说汉剧是京剧的鼻祖。这一来;得罪人了。看戏的人越来越少。领班急了;问缘故。人冷笑说;我们是来看戏的;又不是来看祖宗的。到末了;演不下去;只好回来。钱没挣多少;只把个余天啸唱得红透了天。
水滴脑子里一下子浮出曾经在趣园被她撞着的大个子男人。想起他给过自己的糖;满嘴的甜味也随之冒了出来。水滴想他们说的就是余老板了。忙急问道;怎么就得罪人了?老戏迷说;上海去看汉剧的人;多是京剧迷。你在人家眼跟前称自己是祖宗;还不得罪人?水滴说;这样呀。说完想;便有点替余老板沮丧。
晚上的时候;水滴去乐园的茶房蒸饭。饭是自己在家煮熟后;装进钵子带去乐园的。水滴跟茶房的独眼老伯熟了;每天都到他那里把饭蒸热;然后端到母亲慧如处;两人一起吃。这天;水滴早早就蒸好饭。她拎着瓦钵走到楼梯角;楼梯下的三角屋是慧如歇息的地方。水滴正欲推门而入;突然听到慧如在跟人说话。水滴顿了顿;停住脚。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人是吉宝。
水滴弯下腰;透过门缝朝里窥望。屋子很小;吉宝跟慧如面对面地站在。吉宝的一只手揪了下慧如的脸。慧如便笑着拍打着他。吉宝说;今晚上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怎么样?慧如说;什么好地方?吉宝说;我姑爹从上海来了;住在德明饭店。这两天他回乡下祭祖;东西还搁在饭店里;他说我要是喜欢;就住他房间里去。慧如说;人都不住在饭店;怎么不退房呢?吉宝说;嗨;这就是你土了吧?我姑爹是什么人?面粉厂的大老板;在乎那几个房钱?怎么样;去不去?慧如说;不去。这不是我们穷人去的地方。吉宝说;人穷就不享受了?那地方;活活就是给人享受的呀!这辈子你怕是还没见过这种舒服地方;我要让你比哪一次都快活。慧如脸一红;说真的吗?吉宝笑道;是不是真的;晚上你亲自试。
水滴没听完;拎着瓦钵掉头就走。她一直走到乐园外;走到隔壁南洋大楼背后;将饭和瓦钵一起砸进了沟里。水滴心里充满愤怒。她想吉宝怎么可以这样不要脸?而母亲怎么也可以这样不要脸?水滴坐在沟边好好久;一直坐到天色昏暗;自己的手足都被冻得麻木;方慢腾腾朝乐园返回。
水滴走到杂耍厅时;遇到寻找到她的慧如。慧如说;水滴;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热好饭?夜场就要开始了。水滴淡淡地说;我不小心;没端稳;把钵子掉到地上;碎掉了。慧如生气道;那饭呢?水滴说;钵子碎了;饭当然也洒了。慧如气极;说你怎么这么蠢?一点事都做不好?未必我今天就饿一晚上?你还要不要我有力气干活呀?
水滴不作声;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她。慧如见她如此;越发气得厉害;不禁大声叫骂起水滴。骂着骂着;她突然揪起水滴的耳朵;说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别在这里碍我的眼睛。她拎着水滴一直到大门口;就手一推。水滴未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路边。
慧如没看水滴;掉头回转。水滴看着慧如的背影;心道;我看你饿着肚子能享受什么。
水滴回到家;杨二堂正洗衣服。见水滴;杨二堂问;怎么今天回来得早?吃饭了吗?水滴没好气;不想说话;一骨碌爬到自己床上;坐在角落里;呆望着屋梁。冬天黑得早;太阳落下;便见月光。月光从屋顶的细缝里泻了几丝进来;掉在床边;有点惨白。
杨二堂跟进屋说;你妈呢?水滴不理。杨二堂又说;有夜场?水滴还是不理。杨二堂说;跟你妈吵了架?说完仿佛知道水滴不会理他;接下自己又说;你妈可怜;天天这样干活;也累呀。
水滴心道;跟吉宝去享受了;还累?想罢心里越发生气。杨二堂再怎么找她说话;她都不搭腔。
夜晚就这样以静场的方式在这个家里度过。很晚了;已是慧如往常回家的时间;她却还没回来。杨二堂说水滴;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回来了呢?跟你妈搭个伴;我也放心呀。水滴依然不理他;心想;我能搭得上伴么?
巷子里已经静得没有了人声。慧如却还没到家。杨二堂自语道;怕是又跟你玫瑰红姨和万叔一起宵夜去了。水滴便冷冷地笑了一声。杨二堂望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杨二堂说;我要不要去接一下你妈?
水滴直到这时方开口说话。水滴说;你知道去哪里接?杨二堂说;不就是这条路?水滴说;去德明饭店吧。妈在那里。杨二堂怔了怔;望着水滴。水滴说;去呀。你不是要去接她吗?
杨二堂犹犹豫豫;搓着手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还是推开门;笼了笼手;走了出去。墙角的水滴望着父亲出门的背影;想起母亲慧如在楼梯间拍打吉宝时的一脸笑意;突然就想哭。
位于法租界里的德明饭店;一派璀灿。
1900年;京汉铁路修成通车;汉口的大智门火车站就建在法国人的眼皮底下。来来往往的乘客;给法租界带去了最大的商机;大智门火车站几乎成了法租界的一棵摇钱树。一个叫圣保罗的法国人;便在距火车站不远的地方;买下法租界内一块地皮。他在这里盖一幢租界地区最豪华的酒店。这幢酒店无论是建筑风格抑或是内部装饰全都满带法国风情。因为酒店处于京汉铁路终点;便以英语的terminus(终点)之意命名;汉语音译;便成“德明”。在汉口;吃或住去“德明饭店”;就意味着身份的华贵。
吉宝领着慧如往德明饭店去时;一路上都在跟慧如说着这些。吉宝说;这一带条子最多了;他也叫过。慧如问;什么是叫条子。吉宝说;旅馆有印制好的纸条;想找哪个女人;只需要在纸条上写上名号;伙计就会送条子到妓院。德明附近;多的是妓院。妓女一叫就到;她们会拿着条子自行上门。慧如便不悦地瞪了他几眼。吉宝忙说;男人嘛;寂寞了;只好去找女人。你就别吃醋了。那时候也没认识你呀。现在我有你这个宝;谁还睬她们?说完又说;你不晓得;下江的女人那个好哇;真是秦淮河边养出来的;不尝不知鲜。在汉口;她们是最贵的。
德明饭店的豪华立即就让慧如昏了头。进到房间;看到松软的大床和贴墙镜子;进到香气扑鼻的厕所;慧如几乎不知所措。吉宝满脸带笑;在他眼里;比床更松软的是慧如的身体。
夜是什么时候深下来;慧如几乎不曾察觉。慧如是在夜场完后到的德民饭店;她原想在这里呆上个把小时;回家告诉杨二堂宵夜去了就行。却不料一上床;时间竟是飞速。等她发现到时间已晚;竟是吓了一跳;立即挣扎着要起来。
吉宝用腿压着她;不准她动。吉宝说;多陪我一下。慧如说;实在是太晚;再不回家;我编谎话出来都不会像。慧如搬开吉宝的腿;自顾自地穿衣服。吉宝说;那就不回去好了。慧如说;不行呀。不回去我跟二堂更加交代不了。吉宝说;你那个男人;傻瓜一样;你赶回去就是为了睡在他身边?
慧如穿衣穿到一半;听到这话;又停下手;怅然道;我有什么办法?吉宝爬起来;搂住慧如;低声道;有你这么好的身子;就不该浪费在他床上。你未必不晓得?
慧如想到杨二堂的脸;仿佛又闻到那股永远不散的马桶气息;不禁双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