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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仔卦》写一个穷苦的算命先生的倒霉事,他一早饿着肚子从小旅店出来,原本指望揽一个好生意填饱肚子、也喂喂帮自己算卦的小文鸟,没想到揽错了生意,给一个穷女人算命,没赚到分文不说,还被街上的行人声讨了一番。他走进了一家鸟店,抓了一把谷子想喂喂自己的小文鸟,却被店主人诬为偷了他一对值钱的鹦鹉而被警察抓进了拘留所,小文鸟交给了警察,在拘留所里,算命先生还幻想着出去后继续与小文鸟相依为命,却不知道小文鸟已经被警察放飞了。算命的算不出自己的命,仅仅是靠着这种方式糊口而已,小说展现的是底层社会的一幅图景,如草的苦命女人、打抱不平的牢骚客、不依不饶的鸟店老板、促狭的警察、急着赚钱填饱肚子的算命先生,这些人的饥饿、悲苦、牢骚,无不展现着一种穷困的境遇,具有反讽意味的是算命先生却给身无一文的女人算出富贵命,目的也无非是想赚一顿饭钱,由此引发的看客的牢骚则喻示着底层社会的一种强烈的不满,这是一篇同情底层命运、展现社会矛盾的创作,将一种悲苦呈现给人们。林海音给人的印象是一个纯文学作家、一个自由派,但事实上从她的创作来看,她还是一个关心民瘼的作家、一个知人间疾苦的作家。
《要喝冰水吗?》写菜农阔嘴阿伯的父爱,一个不识字的老父亲的心理,写得妙趣横生。阿伯种菜卖菜很辛苦,因为不识字,卖菜时受人欺瞒,吃了亏,下决心让儿子阿荣读书,儿子要考高等学校了,阿伯站在火烫的太阳地里等儿子,一方面为儿子骄傲,一方面回想自己不识字所遭受的种种苦处与不便以及儿子读书时自己的甜蜜,儿子考试出来了,儿子和别的家长和同学高声谈论着什么,阿伯听不懂也插不上嘴,“他皱起眉尖歪着头沉思着,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走进他们的群中去表现一下‘这是我的儿子’的愿望呢?同时他也很想为阿荣做点儿什么,递给他手巾擦擦汗啦!替他拉平衣服的领子啦!捏捏他的胳膊啦!甚至于摸摸他的装得硬邦邦的书包什么的。”“他歪着头,眼睛正好对着校门外,那里停着一辆卖冰水的车子,大玻璃缸里盛满了泡着冰块的橘子水。许多学生正围在那儿,一杯杯地喝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挺直了身子,揪揪衣服襟,把脸孔放平整,然后坚定地踏着大步子,走向人群去。”“‘荣仔,’他排开人群,挨近阿荣的身旁,眼睛对别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蛮了不起地冲着他儿子一个人问:‘要喝冰水吗?’”活画出阿伯子荣父贵的心理。
《穷汉养娇儿》写的也是一个感人的父爱故事。林老师发现孩子们爱玩一种游戏,原来是模仿校门口的卖药卖糖的老头子,老头子打扮成小丑样、组成一人乐队,唱词样子都很滑稽,孩子中尤其以吕长波模仿得最多,林老师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就进行了家访,却发现吕长波的父亲就是那卖药卖糖的老头子。吕长波的父亲告诉林老师,家里几个儿子上学,靠他在市政府当书记的菲薄收入很紧张,又舍不得让儿子们出去打工赚钱,就想出了这么一个赚钱的法子,希望老师为他保密,而这些吕长波全然不知,林老师只是在吕长波的作文里了解到,他的父亲因为工作努力得了一笔意外的奖金,他和哥哥们都可以买自己需要的文具了,而爸爸也可以不必天天加班了。这是一个读起来颇让人辛酸的故事,吕长波的父亲宁愿自己当小丑,也不愿苦着儿子们,当林老师提议可以让孩子们半工半读时,他说:“穷汉养娇儿,北方的一句俗话您总该知道。托生给没本事的爸爸当儿子,念书也够苦了,天天带着盒冷饭,风里去雨里来的,我还要他们苦上加苦吗?我舍不得!您不知道他们的书念得好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这番父爱儿子们能否体会小说中没说,只是设计了不知情而又调皮的儿子模仿扮成小丑的父亲的滑稽样的情节,令人酸楚、也令人反思,无疑,小说是肯定这种亲子之爱的,小说写道:“穷汉养娇儿,这一天我把这句话想了好几遍,我想,人间的亲子之爱有多少种?穷汉养娇儿是很出色的一种。”一方面是父亲亲子情的感人,一方面是稚子的浑然不觉,另一方面是困窘的生活现实,小说所包孕的内容实在是很丰富的呢。
生活的艰难、人间的疾苦是林海音短篇小说的一个内容,作为女作家,她更关注与家庭有关的一些话题,比如再婚家庭的子女父母关系问题,她写了一系列这类题材的小说。《再嫁》写一个女人选择再嫁对象的标准首先是孩子们的好父亲,而不是其他外在的条件。《继母心》写一个继母经受着外界的挑拨,经过十年的光阴终于赢得了继女的心。《母亲的秘密》写一位守寡母亲为了给两个孩子完整的母爱拒绝了别人的求婚,平静地度过了一生。《继父心》写一个继父与再婚母子之间的隔膜,《我们的爸》则写一对随母亲再嫁的子女与亲生父亲难以斩断的关系。这一系列的小说,都在探讨再婚对子女的影响问题,林海音的理想,是希望这样的家庭也要建立起一种和谐温暖的家庭氛围,以利于子女的成长,这样的家庭,父母的爱情退让给了继父母与继子女的关系,林海音在这些小说中关注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问题,更重要的是一种社会现象,她是从社会关系的角度关注再婚问题的。
林海音重视家庭,她探讨家庭关系的小说还有一篇《血的故事》写一个“外省郎”娶了本地小姐,老丈人不认,一次,老丈人生病住院,外省女婿将自己的血输给了老丈人,总算得到了认可。小说通过一次乘凉会的现场,让主要人物自己讲述,加上众人的七嘴八舌,以大量的对话写出,在林海音的以叙述为主的短篇小说中独具一格。《小红鞋》则写一个丈夫遇到以前的女友,每个星期日都要带着女儿去见,为了不让妻子知道,答应女儿去买小红鞋,没想到贤良的妻子邀了他的前女友来家做客,丈夫怀着感激重燃了对妻子的爱情,这里写了夫妻生活的宽容与大度,也是对家庭关系的一种探讨。
《蟹壳黄》则观察了一个小吃店老板的人生喜剧,小吃店老板蟹壳黄找了几个伙计都合不来,最后一个叫阿娇的本地姑娘终于留了下来,而且还成了老板娘,以前的伙计也都来贺喜。小说通过食客“我”的观察写出,言语生动、情趣盎然。
林海音短篇小说中对社会问题的关注是女性视角的,大部分题材都是关于家庭与父爱、夫妻关系、父母子女关系的,少量的写社会现象的,比如《标会》等也是基于女性生活经验的,只有《鸟仔卦》是超越女性经验、富于人文关怀的,是较为难得的一篇。
第八章 林海音的短篇小说
第四节 早年生活记忆片段
林海音的短篇小说大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台湾创作的,这其中多数是写当时的台湾生活世象的,也搀杂一些早年人物记忆的,如《烛》《金鲤鱼的百裥裙》等等;而在她的短篇小说中,比较特殊的有《五凤连心记》《茶花女轶事》《地坛乐园》,这是写她早年在北平的生活记忆片段,构成当时北平社会生活的世象。
《五凤连心记》可以当成《城南旧事》的续篇读,是“爸爸的花儿落了”之后的孤儿寡母的一次上当经历。四妹病了些日子,家里来了一位靳先生(或者是金先生,也许是秦先生),说是天津宋妈介绍来的,在天津开绸缎庄,给人看病是为了修好,王妈就将他引进来为四妹看病了。靳先生装模做样地看着病、吹嘘着自己的偏方和所谓的五凤连心膏,妈妈和阿烈哥以及我们几个孩子被靳先生唬住了,妈妈拿出家里所有的洋钱换了两枚膏药,靳先生走了,打开膏药才发现上当。而打听天津的宋妈,并不认识这个靳先生。又过了几天,我和二妹去买烧饼油条,发现靳先生又装扮成一个卖伏地面的骗人也得逞了,这回他说的就不是天津话而是怯口的北平乡下音了,这个靳先生让我记了一生。虽然是通过孩子的眼睛去看一个骗子,但却是成人后的回忆,骗子的骗术是经过成人后的思考的,小说是第一人称叙事,但开头王妈与靳先生的对话却是全知视角的,便于巧妙地戳穿骗子的来历与骗术,这样的安排显然是经过精心构思的。读完全篇,再仔细读开头骗子与王妈的对话,就会发现,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