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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兄弟中的老五仕仲公,是前清的贡生。为了好养活,他有个女性化的名字“阿五妹”,因为他出类拔萃,当时人都尊称他“阿五妹伯”。这位“阿五妹伯”便是活跃于台湾五六十年代文学界的著名人物林海音的曾祖父。“阿五妹伯”的妻子钟氏,十四岁就来到林家做童养媳,嫁给“阿五妹伯”后因生理缺陷不能生育而寂寞一生。“阿五妹伯”自然而然地爱上了另一个年轻女子罗氏,罗氏是罗家的独生女,嫁给“阿五妹伯”做妾似乎有点委屈,但“阿五妹伯”有声望、有地位,又开着大染布坊,妻子钟氏不能生育,罗氏与“阿五妹伯”又是自由恋爱,所以罗氏的父母也就同意独生女嫁给“阿五妹伯”做妾了。罗氏很快为“阿五妹伯”生了个大胖儿子阿台,他就是林海音的亲祖父。林台先生考取了秀才,做了头份的区长,比父亲更有声望和地位,他娶妻徐氏爱妹,两人生育了五男五女,林家枝繁叶茂,成为大家庭。林海音:《家住书坊边?旧时三女子》,(台北)纯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87年12月版,第23页。
在林家的祖辈中,最令林海音感兴趣的是她的女性祖先,而在这些女长辈中,她常常提及的既不是亲曾祖母美丽的罗氏,也不是多子女的祖母徐氏,林海音多次在文章中叙述的是她的生理有缺陷的曾祖母钟氏的故事,在林海音日后的写作中,对女性悲剧命运的关注、所表现的广大同情,在她对钟氏的兴趣与同情中即表现出家族身世对作家的难以磨灭的影响,以及她作为一个作家的基本人文素质。在林海音的描述中,她称为阿太的曾祖母钟氏一生无月信,所以也就无所出,虽然“阿五妹伯”与罗氏都先阿太而去、阿太的继子林台先生又很孝顺,阿太在这个大家庭中仍深感孤独。就在林家盛极一时的时候,阿太带着自己领养的童养媳,离开了这一大家人,住到山里去了。林海音认为阿太出走的原因是这样的:“据祥婶和我母亲的闲谈中说,当年的祖母,妻以夫贵,不免有时露出骄傲的神色来,或许使阿太婆产生了‘虽有满堂儿孙,谁是亲生骨肉’的寂寞感,她才宁可远远地离开,去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天地。”林海音:《窗?阿太婆的故事》,(台北)纯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72年1月版,第207、208页。这令体面又欲尽人子之孝的林台先生颇为尴尬,于情于理他都有将母亲接回奉养的必要,然而几次都被阿太拒绝了。终于,在阿太八十岁那年,林台先生一乘轿子将老人家接了回来,并为她举办了一个足足有二三百桌的热闹生日宴,而且还请画师为她画了像。从林海音在《家在书坊边》一书中所展示的钟氏八十岁生日画像看,老太太头戴凤冠,身穿镶着兔皮边的补褂,外褂子上画的那块补子,竟是“鹤补”,这是一品夫人的装束。林家总算弥补了让老人家独居深山的歉疚,而孤独的老人如何同意了这样的安排,却难以揣度,也许岁月磨蚀了倔强的天性,也许中国人叶落归根的观念让老人依顺了儿孙。这位没有牙齿、佝偻着腰、也不拄拐杖不太理会家人、连衣服都自己洗的倔老太回到大家庭后的一个著名故事便是自己宰小狗吃。据说有一年,有人给林台先生送来一窝小肥狗,林家负责做饭的子媳们没人敢像杀鸡一样杀狗,嗜吃狗肉的阿太等不及了,便自己动手杀狗,这个“残忍”故事让林家的后人传述了几代,直到林海音将它写到书上。林海音非常理解并同情阿太,她在书中写道:“不是和自己亲生儿子在一起,我想惟有吃狗肉的时候,阿太才能得到一点点快乐吧?”林海音:《家住书坊边?旧时三女子》,(台北)纯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87年12月版。其实,从林海音的叙述来看,有一点是她不曾想到的,即阿太的不愿与家人一起生活,恐怕与她看到林台与他的一大家子,就会想起自己孤独冷清的婚姻生活与被遗弃,心中的委屈是万万难忍的有关。但不管怎么说,林海音对阿太是深深地理解并同情着的,她三至五岁时与阿太有过接触,却无记忆。阿太是在八十七或八十八岁时去世的,她孤苦寂寞的一生有一个曾孙女讲述记录,于九泉之下阿太也该有所慰藉吧。
林海音的祖父林台先生,号云阁,谱名鼎泉,在科举时代曾中过秀才,二十一岁起就执教鞭,民国五年到九年,出任头份第三任区长,在这个淳朴的客家小镇上,林台先生是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他能诗文,擅拟对联,作了许多寿序、联匾,也算是个风雅之人。在林海音的记忆里,林台先生到北京探望长子(也就是林海音的父亲林焕文先生)与小儿子一家时,还在翻阅《随园诗话》,书上都是他随手记的批注。他的妻子徐氏爱妹为他生了五男五女,除了夭折一男一女外,其余子女都成家立业。林台先生对子女要求很严,他的长子林焕文先生从小打下的良好国学基础,都是林台先生督导培养的结果,这在当时已沦为日本殖民地、强调日语教育的台湾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林台先生的爱国,他的儿子们都踏上了回归祖国之路,他的长子林焕文与四子林炳文先后离开台湾来到当时北方的大都市的北京生活。林炳文后来参加了朝鲜人组织的抗日活动,被日本人抓到并毒死在监狱中;林焕文也因此肺疾爆发而客死北京。林台先生的伤痛可想而知,1934年,七十二岁的林台先生寂寞地死在了台湾,林家的繁荣期就此终结。林海音:《家住书坊边?旧时三女子》,(台北)纯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87年12月版,第26、28、29页。
第一章 家世与童年
第二节 父亲与母亲
林海音的父亲林焕文先生是林台先生的长子,自幼聪颖好学,被父亲送到家乡的储珍书室习汉文,一年半后拿到四书修业证书,打下了良好的国学基础。十岁时林焕文进入头份公学校读书,开始在父亲的指导下练字,他对练字兴趣极大,练得一手好字,使他受益终生。林焕文生于1888年,号彬南,1903年他自头份公学校毕业时,正是十五岁的少年,是求学的好时间。很快,他就考入了当时台湾的最高学府——台湾总督府国语(日语)学校师范部,成为一名活泼爱学的学生。因为台湾当时已沦为日本的殖民地,日本人又极力推行殖民地教育,推广日语,林焕文这代人已经以日语教育为主,而他从小习得的良好国文便给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据在学校与他住上下铺、比他低一班的老同学钟会可(台湾著名作家钟肇政的父亲)回忆:“林焕文很幽默,很会讲笑话,汉文很好。”夏祖丽:《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1月版,第10页。五年后林焕文毕业,被分配到新埔公学校教书。
新埔位于新竹县境内,交通便利。新埔是客家人的聚居地,人口多年维持在三万六千人左右,不算一个大镇,工业也不多,没有什么污染,空气清新,是个长寿村。新埔公学校是新埔最老的小学,也是新竹县内最老的小学,在台湾也是最老的小学之一。1908年春天,刚刚二十岁的林焕文来到了新埔公学校,这位瘦高个子、英俊潇洒的年轻老师,精通汉文、日文,写得一手好字,一开始就吸引了全班的乡下孩子。他清晰的讲解、亲切的语调给孩子们营造了一个清新和谐的学习氛围。孩子们喜欢他,也喜欢他的一举一动。林焕文平时住在新埔万善祠前面的学校宿舍里,很少回头份老家去,课后林焕文喜欢写字,他龙飞凤舞的挥毫吸引了一个来自偏僻乡间的学生。这个读书晚,十一岁了才是一年级学生的男孩,课后喜欢站在老师的书桌前看老师写字,日子多了帮老师拉拉纸、研研墨,心里就高兴得什么似的。有一天老师也被他感动了,便写了一幅《滕王阁序》给他,男孩便一直珍藏着。这幅字随着男孩长大后写的一部血泪著作《亚细亚的孤儿》的手稿一起东躲西藏,竟不知在什么时候遗失了,幸而手稿得以保存,在台湾光复后重见天日。这个男孩便是台湾著名作家吴浊流。1962年,吴浊流曾在台北对林海音回忆起老师在新埔公学校时的情形,他说老师和蔼可亲、讲课风趣活泼,常常在课余偷偷教他们中国古诗词,还用客家话念唐诗和三字经。同①,第12页。这样的启蒙教育在日本统治下的台湾是不容易做到的,只有像林焕文这样具有爱国情怀的知识分子才能给予学生,林焕文给了吴浊流自由思想的启迪,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