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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巴尔扎克,斯丹达尔还是罗曼·罗兰,在小说的表现方式上,都具有创造性的突破。巴尔扎克素以描写环境与人物的冷静而著称;斯丹达尔在对人的心灵的渲染方面,具有大家的手笔;罗曼·罗兰像一个音乐家一样,在写作中始终保持着气韵的一致性和抒情性。我们今天要读他们的书,常常可以发现他们非同寻常的表现力。例如,巴尔扎克对世界的描写,有时就像一个学者,冷静得似乎要把世界最原本的东西挖掘出来。他叙述之中常常加些议论,作品的力度就这样被烘托出来了。《欧也妮·葛朗台》开头的导入,就很有风味:
某些内地城市里面,有些屋子看上去像最阴沉的修道院,最荒凉的旷野,最凄凉的
废墟,令人悒郁不欢。修道院的静寂,旷野的枯燥,和废墟的衰败零落,也许这类屋子都
有一点。里面的生活起居是那么幽静,要不是街上一有陌生的脚步,窗口会突然探出一个
脸孔像僧侣般的人,一动不动的,黯淡而冰冷的目光把生客瞪上一眼的话,外地客人可能
把那些屋子当做没有人住的空屋。
索漠城里有一所住宅,外表就有这些凄凉的成分。一条起伏不平的街,直达城市高
处的古堡,那所屋子便在街的尽头。现在已经不大有人来往的那条街,夏天热,冬天冷,有些地方暗得很,可是颇有些特点:小石子铺成的路面,传出清脆的回声,永远清洁,干
燥;街面窄而多曲折,两旁的屋子非常幽静,坐落在城脚下,属于老城的部分。
上了三百年的屋子,虽是木造的,还很坚固,各种不同的格式别有风光,使索漠城
的这一区域特别引起考古家与艺术家的注意。你走过这些屋子,不能不揿赏那些粗大的梁
木,两头雕出古怪的形象,盖在大多数的底层下面,成为一条黝黑的浮雕。
有些地方,屋子的横木盖着石板,在不大结实的墙上勾勒出蓝色的图案,木料支架
的屋顶,年深月久;日晒雨淋,椽子已经腐烂,翘曲。有些地方,露出破旧黝黑的窗槛,细巧的雕刻已经看不大清,穷苦的女工放上一盆石竹或蔷薇,窗槛似乎就承受不住那棕色
的瓦盆。再往前走,有的门上钉着粗大的钉子,我们的祖先异想天开的,刻上些奇形怪状
的文字,意义是永没法知道的了:或者是一个新教徒在此表明自己的信仰,或者是一个旧
教徒为反对新教而诅咒亨利四世。也有一般布尔乔亚刻些徽号,表示他们是旧乡坤,掌握
过当地的行政。这一切中间没有整部法兰西历史的影子。一边是墙壁粉得很粗糙的,摇摇
欲坠的屋子,还是工匠卖弄手艺的遗物;贴邻便是一座乡坤的住宅,半圆形门框上的贵族
徽号,受过了1789年以来历次革命的摧残,还看得出遗迹。
巴尔扎克是一个天才的外科医生,他对索漠城病态的外表的审视,极富穿透力。他从市容风貌中,一下子就捕捉到它的历史。整个作品的韵律,在这种不露声色的叙述中,表现了出来。
与巴尔扎克不同,斯丹达尔更善于探索人在社会环境中的心灵状态。《红与黑》对主人公精神特点的把握是相当深刻的。有些心灵的独白,十分精采。作者把叙述和心理活动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种方式,在后来的现代主义文学中,被广泛地采用过来。试看《红与黑》的一段描写:
孤独一人活着!……怎样的痛苦啊!……
我要疯了,我变得多么不公正,于连击着自己的前额,自言自语地说,我在这间牢
房里孤孤单单一个人;可是,过去我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活着;那个有威力
的责任观念,我还有。责任,不管是正确的,或者是错误的,我曾经给我规定了责任……
责任好比是一株坚固的树干,在大风暴中我依靠过它;我曾经动摇,我也曾经动乱不安。
我到底不过是个人……我没有被大风暴卷去。
正是监牢里的潮湿空气使我想到孤独……为什么在诅咒伪善的时候,我还要伪善
呢?死压不倒我,监牢压不倒我,潮气压不倒我,见不到德·瑞那夫人,把我压倒了。要
是在维立叶尔,为了看到她不得已藏在她家的地窖子里,而且要躲上几个星期,我是不是
还要抱怨?
他带着苦笑,大声说:我的同时代人的影响真大呀。我与死亡相隔咫尺,我这是自
己跟自己谈话,我还要虚伪……十九世纪啊!
于连的内心活动写得栩栩如生,文章峰回路转,情绪如潮涌动,毫无雕琢的痕迹。这是对一个人的灵魂的反省,是对自我世界的拷问。于连世界的发展过程,被很有分寸性地塑造出来。斯丹达尔不仅是对现实的无情的抨击者,而且也是对人的精神的入木三分的揭示者。《红与黑》的成功,主要是体现在这两个方面上。
法国文人是很有艺术悟性的。斯丹达尔写出了人的内心的真实,而罗曼·罗兰则在前人的基础上,写出人的精神追求真理的辉煌过程。斯丹达尔让人感到细致沉郁,罗曼·罗兰却蕴含着冲动和热情。《约翰·克利斯朵夫》简直是一幅光彩绚丽的油画,是一曲激昂、奔放的旋律,在这里,你会感受到一个悲怆的灵魂在游荡着。《约翰·克利斯朵夫》有一节对主人公音乐世界的描写,很令人难忘:
在一片荒凉的高原上,周围是开花的灌木林,年轻的牧童躺在地下对着太阳出神。
清明的光辉,大地的威力,万物的嗡嗡声,野草的颤动,羊群的铃声,使这个还没有知道
负有神圣使命的孩子引起许多幻想。他在和谐恬静的气氛中懒洋洋的唱着歌,吹着笛子。
歌声所表现的欢乐是那么安静,那么清明,令人听了哀乐俱忘,只觉得是应该这样的,不
可能不这样的……可是突然之间,荒原上给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空气沉默了;生命的气息
似乎退隐到地下去了。唯有安闲的笛声依旧在那里吹着。精神错乱的扫罗王在旁边走过。
他失魂落魄,受着虚无的侵蚀,像一朵被狂风怒卷的,自己煎熬自己的火焰。他觉得周围
是一片空虚,自己心里也是一片空虚;他对它哀求,咒骂,挑战。等他喘不过气来倒在地
下的时候,始终没有间断的牧童的歌声又那么笑盈盈的响起来了。扫罗抑捺着骚动不已的
心绪,悄悄的走近躺在地下的孩子,悄悄的望着他,坐在他身边,把滚热的手放在牧童的
头上。大卫若无其事的掉过身子,望着扫罗王,把头枕在扫罗膝上,继续唱着他的歌。黄
昏来了,大卫唱着睡熟了;扫罗哭着。繁星满天的夜里又响起那个颂赞自然界复活的圣歌,和心灵痊愈以后的感谢曲。
这是 《圣经》中的故事演化出的音乐内容。罗曼·罗兰对人的心灵意象的把握,是准确的。他在作品中,能够勾画出人的内在的情绪。光线、音响、心境、情态,都体现得好。较之巴尔扎克、左拉等人,罗曼·罗兰的笔法是多样化的。如果说,巴尔扎克、左拉的创作是在为历史的面貌画像,那么,罗曼·罗兰就是在为历史的进程进行痛苦的、热切的憧憬。他不逃避历史的现实,也不过于浪漫的幻想。他是怀着一颗忧郁、赤热的心,在苦苦地探索着人的未来。什么是合理的?什么不是合理的?人应怎样战胜自己?在绝望的时候,可以找到自救的良药吗?……罗曼·罗兰的心境是阔大的。他的大量的作品,都不约而同地向人们展现出相似的精神主题。
这就是法国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它以磅礴的气势,博大的思想,多姿的画面,向人类献出一笔永恒的精神财富。斯丹达尔、巴尔扎克、乔治·桑、福楼拜、左拉、莫泊桑、罗曼·罗兰……这是人类精神太空耀眼的群星。在西方乃到全人类的文明发展史中,这些人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正是由于这些人类的良知的出现,资本主义社会的文明,才由黑暗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