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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同的“观点”,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看法”。深谙此道的苏东坡早就说过“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凭什么要统一“看法”?凭什么不让每个游客有自己的“观点”?
不幸的是,那些不参加旅行社的游客,同样手拿旅游地图,一一对号入座,寻找“老鹰抓鸡”、“双猫捕鼠”、“猴子观海”、“天狗吠月”、“仙人晒靴”、“金鸡叫天门”、“双尊拜佛”、“仙女绣花”、“天鹅孵蛋”等等。我在黄山白云溪景区遇到一对来自北京的青年男女(因为他们不是京片子,我估计是大学毕业留京工作的)。他们告诉我,之所以不参加旅行社,是因为跟随旅行社不能看到“全部景点”,自己玩就能把旅游手册上的“景点”一一找到。我还碰到一对来自台湾的中年夫妇(也是知识分子),他们已经在黄山住了八天,但准备再住一个月,以便找到旅游手册上的“全部景点”。也就是说,不参加旅行社的游客,其“观点”和“看法”依然与旅游手册完全一致。然而事实上,“全部景点”的总和,也不及黄山之美之万一。我不由想起汤显祖四百年前的感慨:“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每一个导游、每一本旅游手册几乎都在误“导”,我不禁要问:是什么样的思维定势,导致全体旅游手册的作者和导游不约而同地把象形化解说当作惟一的业务指标?又是什么样的文化趋力,导致大部分同胞像小学生完成标准答案一样地以看出指定的“像什么”为最大的精神满足?答曰:源远流长的中国象形文化和范型思维。
象形文化一旦具备了强大的历史积淀和普遍的集体无意识,就会弄到“普天之下,莫非象形”的地步。前面提到的把青鸾峰附会成立马峰是一个例子。不妨再举一例。黄山所有的奇石中,什么也不像的飞来石最为奇特,而它最大的幸运就在于什么也不像,并且很难附会,因此没有被象形文化加以“精神污染”。尽管如此,象形文化的迷恋者依然认为它像一枚仙桃。旅游手册上这样写道:“远看,石如仙桃,又名仙桃峰。”为了抹去石头的本形而附会象形文化迷恋者的歪曲性想象,竟煞费苦心地强调要“远看”——而被这种心理暗示所催眠的游客,也乐于相信,自愿咬钩。可见在象形文化的迷恋者眼里,象形文化是“无覆不载,无载不覆”的,而就它的市场而论,确实又是“无往而不胜”的。象形文化确立了一些神圣不可侵犯的思维范型,任何人都不得越雷池一步;象形文化的迷恋者,视一切特异得无法“归化”到现成的、天经地义的范型之中的事物和思想为洪水猛兽。
说到中国象形文化,自然容易想到汉字的象形,而在中国的大部分旅游胜地确实能找到汉字与象形文化的密切联系。比如在山石上凿出巨大的“爱”、“心”、“佛”、“缘”等字,于是游客们挤做一堆争相拍照,为此不惜浪费珍贵的半小时——每个游客在前呼后拥中旁若无人地独自搔首弄姿,结果却都成了集体照。仿佛与“爱”沾上边,他就人见人爱或至少能找到爱人了;仿佛在“心”的边上拍张照,就能证明他是有心人而非狼心狗肺了;仿佛跟“佛”挨个光,他就顿时“弗是人”乃至立地成佛了;仿佛与“缘”为邻,他就广有人缘、三生有幸了。象形文化及其范型思维就有这样的魔力,能够把原本聪明的智者,立刻变成智力低下的二傻子。
在黄山玉屏峰(其他山峰亦然)上,我发现好端端的雄奇山体上,被凿了许多诸如“大好河山”、“江山如此多娇”之类鲜艳夺目、恶俗至极的擘窠大字,原生态的山体那种浑然纯朴之美和地老天荒之感,顿时毁坏殆尽。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正觉得这些字美,或认为“书法”甚至“法书”为巍峨高山增色了,但确实有许多人为了这些字而拍照,他们宁愿把山体拍得不完整,也要把字拍得一个不少。我看不出凭什么要把“到此一游”视为恶习,却把从秦代泰山刻石和汉代勒石燕然就开始的这一民族传统,当作应该发扬光大的国粹。如果说初民的岩画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文化遗迹的话(初民的祈禳仪式在光天化日下举行,他们有“神圣的理由”必须画在山岩上面),那么时至科学驱散神学巫风的今天,什么样的狂徒竟敢以神的名义在大自然的杰作上乱打草稿?或自以为区区几笔破字有资格与天地争辉?“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石涛肯定是不朽的,但他却谦恭地把草稿打在自己的宣纸上。因为他知道,他的画与黄山相比,是卑微的;如果他胆敢在黄山上打草稿,那么必将比他更伟大的后来者就更有资格在黄山的玉体上写字作画。这样一来,只要有十个勇于献丑的狂妄书画家,黄山之美就会被彻底葬送。我还可以举出另一个已被毁掉的极端例子,那就是苏州最大的名胜虎丘剑池,现在那里除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根本没有别的东西。也因此,那里成了我最讨厌的中国名胜,发誓再也不去。
更有无数的所谓“名胜”,信誓旦旦地凿上“孔子小天下处”、“李太白登临处”之类佛头著粪的大字(仿佛圣人谪仙游踪所至,时时有隐形场记做了精确记录,以便供后人瞻仰),似乎不死乞白赖地与古人履迹、名家题咏攀上亲,该处风光就根本不值寓目。事实上众多的历史迷们确实是买椟还珠地只看这些字,却对眼前的壮丽山河不屑一顾。更有甚者,不少骸骨迷恋者除了有字的去处,别处一概不去,沿途一概不看——他正在盯着旅游图,兴冲冲地直奔另一处有字的所在——以此证明他并非文盲。
我个人认为,浑朴粗犷的、未经任何文字玷污的自然山川是最美的,我对任何人的登临处都毫无兴趣。当我登临绝顶,我愿意体验一下属于自己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寂苍凉之境,廓然出尘之感。我也坚持认为,大自然的美景是全体人类以及子孙后代的共同财富,任何人(甚至伟人,因为在自然伟力面前,任何人都是渺小的)都没有权力把自己的胡涂乱抹永久留在上面,否则就是不可原谅的亵渎神圣,是对人类共同财产的任意作践,是对必将比古人和今人高明的后来者的鉴赏力的侮辱。
或许因为汉字的象形,中国人的思维也早已习惯于象形,误以为牵强附会的象形思维就是形象思维;可能还有人以为象形是最高级的思维,最审美的思维,乃至最美味的思维。比如,我们举世闻名的菜系的基本菜谱都是象形的,什么“丹凤朝阳”、“二龙戏珠”、“孔雀开屏”、“蚂蚁上树”等等,每个菜总要弄到你看不出本形、吃不出本味,直到弄成一个与菜的本形本味风马牛不相及的“吉祥”动物形状来才心满意足。其实这种“人定胜天”的造作,更符合中国智慧关于“妖异”的理解,所以我实在看不出这种象形有何吉祥可言。何况许多“美术菜”只是供看的,纯粹是暴殄天物的、腐朽糜烂的形式主义。象形文化的迷恋者津津乐道于《红楼梦》中凤姐喂刘姥姥吃茄子的一幕,因为神奇的中国文化,居然可以让从未种过茄子的凤姐教导种过无数茄子的刘姥姥“认识”茄子。刘姥姥的连呼“阿弥陀佛”,究竟是因为她的愚蠢,还是因为她遭到了千百年的愚弄?我忍不住要对凤姐以及所有象形文化的痴迷者说句粗话:你懂个茄子!
这种民间吉祥图案式的象形,几乎渗透到我们生活的一切领域之中,这是最具中国特色的审美趣味和思维范型。直到今天,结婚用龙凤烛,做寿献“百寿图”;你贴倒“福”字,我悬蝙蝠图;民居挂“喜上眉梢”轴,商家贴“招财进宝”鬼画符;乃至过年放鞭炮,既迎财神又驱邪;丧礼烧纸钱,既有纸人纸马,也有纸冰箱、纸彩电……这股象形文化的强劲巫风贯穿千百年,“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至今依然在全民乃至知识分子中大行其道。
不仅汉字原本就是象形的,象形文化的热衷者还可以使任何汉字像任何形状。在中国所有的旅游地,都有拙劣画匠设摊(去年我在苏州灵岩山,一路上去看到十多个这样的画摊),替游客把名字画成龙相凤形,如果你告知属相,也可以把你的名字画成鼠牛虎兔。象形文化在生肖领域中至今具有长久而广泛的生命力,令人浑不知今世何世。从中国人热衷于与动物的这种非自然的神秘联系,还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