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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看待中国的”文革”。1980年4月,在重返法国一年之后,巴金又到日本访问,出席世界笔会。在大会所做的演讲《文学生活五十年》里,他这样明确地指出:“我认为那十年浩劫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件大事。不仅和我们有关,我看和全体人类都有关。要是它当时不在中国发生,它以后也会在别处发生。”在这里,巴金又一次表现出强烈的世界意识。
巴金第一个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构想。他说:
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一座“文革”博物馆,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想想个人在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脱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没有私心才不怕受骗上当,敢说真话就不会轻信谎言。只有牢记“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
在我看来,道德忏悔、从全人类角度看待”文革”、倡导建立“文革”博物馆,这是《随想录》在当代思想史上最为重要的三点贡献。
决定写《随想录》,是巴金道德人格的复苏。他对“文革”、反右运动的反思,他对现实的思考,他对自己的解剖,确切地说,更多的是一种道德意义上的飞跃。《随想录》中,那个痛苦的巴金,主要是在做自己灵魂的剖析,而这把手术刀,便是道德。他所做的忏悔,他所发出的呼吁,大多数与他所感到的良心自责有关。他之所以反复鞭挞自己的灵魂,我想就是因为当他重新审视自己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表现时,看到那些举动,同他当年为自己确立的道德人格的标准,有着明显的差距。正义、互助、自我牺牲,他在二十年代翻译克鲁泡特金《伦理学》时所信奉的做人的原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些政治运动中,他并没有做到用它们来约束他如何去生活,去做人,而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被动去写检讨,去讲假话,去批判人,包括他所熟悉的友人。这便是《随想录》中巴金的痛苦。这便是为什么他如此严厉地甚至有些苛刻地解剖自己,那样反复地强调讲真话的原因。没有这种思想历程的人,对道德人格没有如此强调的人,纵然有过他同样的经历,或者比他更应忏悔,也不会写出他这样的作品来。正是在这些反思中,在这些真诚的文字中,他的人格,才得以形成一个整体。
尽管巴金在《随想录》中的表述比较直白,缺乏理论色彩,但所提出来的命题分明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和历史分量。我们必须看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在乍暖还寒时节,中国思想界仍处在徘徊、迟疑的阶段,起伏不定、忽紧忽松的局势,使许多人无所适从,往往以缄口不语为上策。但巴金没有沉默。他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有一点也必须强调指出,《随想录》是在香港《大公报》的“大公园”副刊上发表,与内地相比,那里少了许多禁忌。但即便如此,巴金也不断遇到批评,文章甚至遇到开天窗的厄运。
为什么内地版的《真话集》中多一篇《鹰的歌》?我写它只是要自己记住、要别人知道“大公园”上发表的《随想录七十二》并非我的原文。有人不征求我同意就改动它,涂掉一切和“文革”有关的句子。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四十五周年,我引用了先生的名言:“我是一条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和血。”难道是影射什么?!或者在替谁翻案?!为什么也犯了禁忌?!
太可怕了!十年折磨和屈辱之后,我还不能保卫自己叙说惨痛经历的权利。十年中间为了宣传骗局、推广谎言,动员了那么多的人,使用了那么大的力量,难道今天只要轻轻地一挥手,就可以将十年浩劫一笔勾销?!“浩劫”绝不是文字游戏!将近八十年前,在四川广元县衙门二堂“大老爷”审案的景象还不曾在我眼前消失,耳边仿佛还有人高呼:“小民罪该万死,大王万世圣明!”(《“思想复杂”及其他》)
今天再读这些文字,老人的愤慨与勇气难道不应该钦佩吗?
假如忘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简单地贬斥巴金的努力与贡献,把他所提倡的“说真话”讥讽为“小学二三年级水平”,显然是非常不公平的,是对一位老人的苛刻。至于把巴金写于《随想录》之前的作品,如悼念郭沫若的文章,重又孤立地拿出来按照现在的一些观点来予以“讨伐”,更是不可取的粗暴与简单化。
巴金不是完人,也不是英雄,但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的伟大就在于真诚。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对在历史转折时期曾经为中国思想界、文学界做出巨大贡献的巴金,我们需要更多的理解,需要更多地从历史实际出发,来总结其思想的价值。按照现在的思想水准片面地、脱离具体环境看待二十年前的巴金,进而予以讥讽和挖苦,并不是真正的思想者应该采取的态度。一个人的思想,很难不受到历史环境的局限。特别是思想的表述,常常会受到诸多原因的影响,很难做到无所顾忌和随心所欲。批评巴金,贬斥巴金,这当然不难,但我们每个人要真正摆脱自身环境的制约却很困难。批评者也只是在可能的前提下进行自己思想的表述。所谓“真话”也只能是相对而言,并非全部说出。实际情况难道不是如此吗?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超越巴金,与二十年前的巴金更没有根本差异。相反,他们站在思想的同一起跑线上。他们正在做巴金努力做过的事情。
其实,巴金当年提出的一些命题,并没有过时。《随想录》中不少文章,如果今天能够在报刊上再度原样刊登,仍然会闪烁思想的光芒,仍然让有的人感到别扭,感到烫手,或许根本不能发表。就像鲁迅的杂文一样,它们在今天也具有生命力。
思想史是一条不停流淌奔腾不息的江水,并非割断历史的天外来客。今天的语境发生了变化,载体发生了变化,社会发生了变化。但我们却不能因为今天所能达到的程度,就忘记了思想解放时期巴金等知识分子的筚路蓝缕。难道今天的思想者们,不是历史的受益者?而且,我相信,如果再年轻几十岁,巴金也会与他们一样进行思考,在变化了的世界里,继续《随想录》的写作,继续他的思考。
躺在病榻上的巴金,很难决定自己的命运,对此他有难言的痛苦。我们不能要求这样一位老人,为那些并非自己愿意、更非自己所能决定的事情承担责任。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更该做的事情,是历史地看待他,历史地评价《随想录》的思想价值。
生命在艰难地延续
巴金是长寿的。到2003年11月25日,他将度过99岁生日,按照中国传统,这也是百岁华诞。从1904年走到今年,巴金跨越两个世纪,生命的行程整整走了一百年。在中国作家中,如此高寿是少有的。喜爱他、敬重他的亲友、读者,自然为他的长寿感到高兴。
长寿是一种幸福,然而,病魔折磨下的长寿却是巴金的痛苦。
生命的延续极为艰难,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巴金幸或不幸,在承受痛苦中走到生命的第一百年。
巴金早年身体多病。十四岁时,他好不容易得到祖父同意进入英语补习学校念书,刚刚一个月,就因病辍学。1925年,他到北京曾想报考北京大学,却被检查出有肺病,不得不放弃。肺病在当时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巴金的亲戚或友人中,就有多位因肺病而英年早逝。这就难怪在巴金作品中,常常有主人公患肺病或其他疾病的描写,并且因患病而发生情绪、思想的变化。《灭亡》中的杜大心、《寒夜》中的汪文宣等都是如此。写《灭亡》时正是巴金治疗肺病与休养的关键时期,杜大心也就因患有肺病而萌生暗杀军阀以解脱痛苦的念头。
肺病痊愈后,巴金的生理机能却出奇地好。虽然七十几岁时,巴金已经步履蹒跚,言谈乏力,与另外几位比他年长或稍小的作家,如夏衍、冰心、施蛰存等相比,要明显衰老。但这只是外表,除走路、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