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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刘玉兰的事,母亲感到郭文云受到的伤害也是蛮重的。因此当她察觉到郭文云的心事后,当天下午母亲就赶到学校菜地去找向彩菊,她把向彩菊拉进林带里很严肃地说:“彩菊妹子,你要信得过我月季大姐,你把你的身世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好吗?以前你不说我也不问,但现在我得问,因为有一件事我想办。你到这儿来是找人的吧?”向彩菊看着我母亲那双真诚和善的眼睛点了点头说:“我是来找程世昌的。程世昌的女人是我妹妹。”母亲说:“那你为啥不早说?”向彩菊一脸沮丧地说:“我听别人说,他犯了政治错误,戴着帽呢,我就害怕了。我父亲是个大烟鬼,把家产抽光了,就把我卖给别人当童养媳。我妹妹福气好,被我姑姑领走了,后来嫁给程世昌,可没想到……”向彩菊说着便泪流满面了。我母亲同情地说:“彩菊妹子,你别伤心。生活在这世上,谁没个坎坎坷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既然活着,咱们就得想着今后咋个活。彩菊妹子,我不瞒你,我想给你做个媒,所以我得了解你。”
母亲第二天一早就到菜地去干活。因为她感觉到郭文云为向彩菊已有些心神不定了。果然不一会儿郭文云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我母亲意味深长地看着郭文云开门见山地笑着说:“政委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向彩菊了。”郭文云抓了抓头皮一笑说:“有一点。”我母亲说:“这事要搁在两年前就好了。”郭文云:“月季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过她,她当过童养媳,但没正式成亲。”我母亲说:“政委,既然你提出了这件事,我也得老实告诉你,她适合不适合你,你得考虑好。”郭文云:“她政治上有问题?”我母亲说:“她本人政治上没问题。但她是程世昌死去太太的姐姐。”郭文云说:“啊?她是程世昌的大姨子!”母亲说:”是呀,政委,世上有没有报应的事,你大概不信,但我信。这些天我同向彩菊接触下来,她可是个世上少有的好女人哪。漂亮、贤惠、能干,哪个男人摊上她,那真是享福了。”郭文云放下锄头点上支烟说:“月季大姐,我也跟你说句心里话吧,在我心里向彩菊和刘玉兰不一样。我是想跟刘玉兰结婚,因为我该有个女人成个家了,但我对她说不上感情,所以她变卦后,我很生气,但只是生气,却不咋感到痛苦,而且年龄实在也相差的太大了,生气是因为她弄得我很丢脸,所以这事过了也就过了。可向彩菊不一样,我觉得我对她有感情了,而且年龄也相差不大,她就是我想要的女人。可没想到她是程世昌的大姨子。”母亲说:“那你准备咋办?”郭文云说:“你先帮我同她拉扯上再说。”母亲笑了,说:“明白了。”
清晨,天上有几片嵌着彩边的云。郭文云在菜地的埂子上坐着等我母亲的消息。母亲也早早地赶到菜地,笑着说:“女方同意了。”郭文云笑了笑却闷着头抽了半天的烟,然后说:“月季大姐,你再帮我个忙,劝她等我两年到三年。”母亲说:“干吗呀?你俩都不小了。”郭文云有些沮丧地说:“把程世昌划成漏网右派是王朝刚整的材料,我批准上报的。为啥我要让她等上两三年,月季大姐,你是个明白人,能琢磨出来……”
六
我的母亲,永远会有牵挂不完的事。春色正浓,满眼是苍翠欲滴的树木与青草。有一天,高占斌来看我母亲,告诉我母亲说,我哥分到离农场有几十公里远的边防站当站长,说是站长,其实也只是他一个人。我们边境农场有好几个边防站,我哥那个站是离农场最远的。我母亲说:“肯定又是钟匡民的主意!他就这么整我儿子!”高占斌说:“月季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钟副师长,还兼着我们边境农场管理局的局长,那儿有九个边境农场,有几十个边防站呢,他让自己儿子带这个头,我们的工作不就主动了!”母亲含着泪说:“话是这么说,但儿子这样,我能不心疼?”母亲想了想说:“高团长,你能不能捎个东西给钟槐?”高占斌:“捎啥都行。”母亲说:“把那头小毛驴给他捎去,让牠给他作个伴。我要是不管机关百十口人吃饭的事,我就去陪我儿子!”高占斌笑着说:“行!这事我一定办到!”那头小公驴已经长的很大了。那天晚上,母亲连着起了两次床,给小公驴喂夜草。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就牵着小毛驴去了师部。
小毛驴送到我哥那儿时,我哥不知有高兴了,他追逐着小毛驴在草坡上喊啊奔啊打滚啊,接着他搂着小毛驴的脖子喊:“娘,娘——我好想你啊——”说着,泪水滚滚。我哥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我母亲。母亲在我哥心中的地位一直是最重的。他会为母亲豁出一切。
夏日炎炎,父亲驱车去了边境农场。高占斌一见我父亲就迫不及待兴致勃勃地讲有关我哥的一件事。他说,他们团的业余演出队有一个女演员叫赵丽江,是业余演出队的女演员中最漂亮的一个,能歌善舞,是演出队里的尖子。有一天她同另外几个演员组成了一个演出小组准备到各边防站去演出,他们最早去的就是钟槐去的那个边防站。没过几天,赵丽江突然来找他说:“高团长,我有一个请求。我听说,我们团的三个边防站,原先都是单身男同志,现在一位把自己的妻子从口里接来了,另一位也经组织介绍结婚了,只有钟槐同志还是单身一人。我想去他那儿工作,同他一起完成守边巡逻的任务。”高占斌笑着问:“为什么?”赵丽江激动地说:“高团长。你不知道钟槐同志有多崇高多伟大,他长年累月地一个人坚守在边防站上。每天早晨起来他就自觉的庄严地升起国旗,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你始终忠于职守。每天还要赶着羊群巡逻边防线,走上几十公里的路。他的精神太让我感动了,所以我坚决要求去他那儿工作,当他的忠实助手!”高占斌说:“你是要让我为你们先牵牵线?”赵丽江说:“不,我只要你批准我去就行了。我自己一个人去,用不着人送。到那儿后,我会努力同他相处好的,请你批准吧,我恳求你。”高占斌自然不知道有关刘玉兰的事,于是他批准了。
那位赵丽江背上背包,翻山越岭,沿着边境线去了我哥那儿。她对我哥说:“钟槐同志,团领导批准我,让我同你在这儿一起来完成坚守边防站的光荣而艰苦的工作。”我哥看着她愣了老半天,然后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明天你就回去!”赵丽江说:“不可能,既然我来了,我决不走!”我哥说:“你是不是还有那个意思?”赵丽江说:“那当然!”我哥说:“那就更不行了!”
晚上挂在墙上的马灯闪着黄幽幽的光亮。两人面对面坐着,神情很严肃,赵丽江说:“钟槐同志,你认为我配不上你是吗?”我哥说:“不是,是因为没感情。”赵丽江说:“钟槐同志,我不是由于感情才来找你的。我是为理想来找你的。因为理想的结合才是一种崇高的结合!你不这样认为吗?”我哥说:“可我不能对不起人!”赵丽江说:“你有爱人了?”我哥说:“还说不上爱人,但我答应她了,只要她不结婚,我就永远等她。”赵丽江说:“那我就更不会走了。今晚我在哪儿睡?”我哥说:“你睡屋里,我睡屋外。”那时是五月,边境线上的夜晚还很冷,我哥披着件棉大衣在屋外站了一夜。半夜里又突然刮起大风,赵丽江怎么叫他,他都不肯进屋。
第二天晚上,我哥依然披着棉大衣站在屋外,那晚乌云密布,接着大雨倾盆。赵丽江在门口喊:“钟槐同志,请你进屋吧!”我哥说:“不!只有你答应回去,我才进屋。”赵丽江说:“我说了,我不会走。”我哥说:“那我天天晚上就站在屋外过。”
一连几个晚上,我哥就是不踏进屋里一步。而每天清晨赵丽江出来时,我哥已经不在了,只见到院子里的五星红旗在哗啦啦的飘扬。而在远处青翠的山坡上,可以看到我哥赶着羊群牵着小毛驴的身影。第五天,赵丽江顶不住了。因为她看到我哥眼睛布满了血丝,一脸的疲惫,脸也瘦了一大圈。晚上,我哥已披上棉大衣站到屋外,赵丽江好心疼啊,她含着泪说:“你进屋吧,我答应你,明天一早我就走。”
那晚下了一场细雨,青草上挂满了闪光的雨珠。赵丽江背上行李同我哥告别,她含着泪说:“钟槐,以前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