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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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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再在屋内多留,匆匆走出他的办公室。待回到窑洞内,平静一下狂 乱的心情之后,我感悟到陈大琪的心,就像是我丈量的那口深井——湖没有水了、那口井却 深不可测。我对他说的地火岩浆,是指这年的4月5日,蔓延于全国追念周恩来的炽热民情 而言的;尽管它立刻被定性为反革命暴乱,但是全国百姓没有人会接受这一结论。至于陈大 琪是根据什么情况,预感到了有可能发生“另一种地震”,我不得而知。但是他说到的“别 的地震”,绝对是指政治地震而言。在那个年代,不要说敢于把那种话说出口;就是敢想 想,也算是难能可贵了——这就是在我最后一个驿站,所遇到的陈大琪。但是由于国家雪上 加霜之灾,也给我带来了更大的不安,在这种形势下,我的个人问题,怕是无法解决了;试 想谁能冒着风险,在这乱丝无头的政治气氛中,为我离开劳改队的问题而奔走呢?即使是有 人为之奔走,又有哪个文化单位敢于收留我这个贱民呢?这是我在发生了唐山大地震以后的 真实心迹,而在真实的心迹中,令我最为动情的是陈大琪心中那口深邃的井,那是无法用米 尺加以丈量的!
  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出乎我意料的:在当年的8月底,我突然接到来自临汾地区 文联的一封信。寄信人是地区文联主席郑怀礼。他约我在9月上旬,亲去临汾一趟;往返路 费,他们负责报销。对于我来说,这无异于一声惊雷——这是什么时候,怎么真的有人敢于 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劳改农场的人相见。我把信拿给陈大琪看过,他非常高兴他说:“你去吧,这是大好事。”
  我说:“人家只说是见见面,并没说别的话。”
  “你怎这样麻木,他写这封信来,至少要经过临汾地委。不要看只是几行字,这是一路 绿灯的表示。劳改局虽然还没有下文通知农场,这是迟早的事。你月初就去吧,路费不够先 从我这儿拿。”
  “我有路费。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事来得不适时令。”
  “你来山西七八年了,你没感到山西人有一股子敢想敢干的精神吗?”
  大概是在我临行之前的前两天,陈大琪来窑洞找我。他告诉我,农场已经接到了省局的 指示,放我出笼。至此我心上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在了地上。去临汾那天,我洗了个澡, 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在同类的祝福声中,到永济登上了北去的火车——在车过曲沃的时 候,我想起七○年的悲怆往事。此一时,彼一时,昔日被戴上手铐的我,此时要走向新的生 活了。
  是梦?
  非梦!
  在临汾,郑怀礼在临汾宾馆接待的我。当我走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时,真有刘姥姥进 了大观园的感觉。当天,郑老请我喝的是竹叶青酒,他光头赤脸,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一副 十足的老农模样——但是他已经在文联工作多年,是一位30年代的老地下党员。饭后,他 带我去见了临汾地委宣传部长郭璞。郭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来吧,我们临汾需要你。当 然,现在要干成任何一件事情,都要拿出点‘舍得一身剐’的劲头。调你来临汾工作,是我 最后签的字。中国的建设需要人才——就这。只是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我能有什么要求呢,一个劳改了近二十年的人,能够重新拿起笔来,已然是“天方夜 谭”中的故事了。因而回到农场以后,我就开始了走向新生活的准备工作。那些天,我经常 去陈大琪的办公室里闲坐;由于我的离开,已经成了定局,便少了过去谈话中的一些隐语。 他说他在劳改工作岗位上,已经工作了许多年了,但是能够离开劳改系统的劳改人员,我还 是第一个,因而要我一定珍惜这次的调动——没有山西老作家们对我才能的器重,就没有可 能离开这里。
  我对他一年多来的关照,再一次真诚地表示了谢意。
  人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要离开劳改队的消息不胫而走。我不等昔日的朋友们来看 我,便主动地去到其他分场看望了他们。但是我心中最大的愿望,是去看看黄河。来伍姓湖 时,只是坐在火车上眺望黄河,此时此刻我想坐在她的身旁,听一听她的涛语,看一看她的 浪花。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先骑车到几十里地之外的浦州中学,去 探望我别离了数年的姑姑。然后在归途上,我一路南下骑车到了黄河之滨的风陵渡。
  可能是夏季汛期刚刚过去之故,黄河之水比我冬日过黄河的时候,流量要大一些;但是 对比“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年代,仍然令人神伤。坐在河坡上,我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浊浪, 记起了“文革”早期发生在这儿的一个故事:一辆从山西北方开往这儿的长途汽车,当车快 要开到终点站的时候,司机突然停下车来,向全体旅客问道:“谁是‘黑五类’,给我站起来!”
  当时乘客都以为这是造反派要盘查身份了。几个出身不好的乘客,赶忙站了起来——因 为在那个盘查祖宗三代的年月,说了假话是要格杀勿论的。
  “剩下的都是造反派的好同志了?”那汉子又问。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 ”车上的革命派,有的背诵起毛主席的语 录,有的扬起胳膊上的红箍。
  售票员觉得有点怪异,因为过去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而且她知道,司机本人和她出 身也并不好。还没等她醒过闷儿来,那些黑五类已老老实实地下车了,她正想询问什么,那 司机猛然把她也推下车去;然后他加大油门,开着那辆汽车飞也似地朝黄河岸边开去——在 乘客的一片惊叫声中,汽车从河岸跳了起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便飞进黄河河心去了。 直到这时,那位售票员和“黑五类”们,才明白了那司机让他们下车的原因…
  这个流传于山西的故事,我到曲沃时就听人说起过了。此时,我来到了事发的现场,已 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黄河水面上只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浪峰上飞来飞去;它们或 许是那些红五类的冤魂,在吱吱喳喳地倾吐着并不久远的过去。是吗?我是什么?我是死而 复活的一颗黄河尘沙的精灵,在历经生命的血与泪的洗礼,我对母亲般的黄河叩谢养育之恩 后,道出了一个黄河子孙的心声:“我的生命图腾,我像每一个黄河后代一样,祝愿您的青春再染,水碧浪清!”
  “我不是在编织一个梦,而是对您的真诚祈祷!”
  “这不是我一颗苦难灵魂的声音,而是您怀抱中无数精灵的呐喊!”
  在火车路过黄河的时候,我没能看见黄河日落;此时此刻身在黄河之畔的我,却看见日 落黄河之中的景象了。随着太阳的西沉,黄河河面上渐渐变成血红血红——这种色泽,我首 先想起了“文革”中流过的血;而后,我觉得我不该这么沉溺于悲伤,我把这种血色看成您 的又一次分娩,这鲜红鲜红的颜色,或许是您在竭尽全力孕生时流出的血浆——您在分娩着 一个新的中国……
  回到农场时,已是晚上8点钟。王臻和朱效梅正因为我迟迟不归而心急,我告诉他俩, 我是叩见黄河去了。他俩在骂过我是疯子以后,告诉了我一个使我更为震惊的消息——毛泽 东于当天逝世了。毛病故于9月9日,他们是从广播中听到的,农场已经宣布,一周之内不 许吹拉弹唱,以示哀悼。我记得农场是在9月15日的下午,举行对毛的祭典活动,适时大 雨倾盆而落。我因那两天身体不适(按朱效梅的话说,我是在叩见黄河时遇到了水鬼),没 能参加这项活动。紧接着的事情,是统计工作的交接,临汾地区文联的梁德喜和苏家栋两位 同志,先后两次来场办理我的具体调离事宜。待一切事都办理完毕时,已是10月上旬。
  这个时刻,一个最为振奋人心的事情,就是10月6日王、张、江、姚的被捕。10月7 日我和王臻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有一个“二劳改”偷听了“美国之音”的广播,这一消息 立刻在劳改队中传开。当天正好临汾文工团团长苏家栋来伍姓湖,他当时还不知道的重大新 闻,我们就知道了。当晚我和王臻,朱效梅以及苏家栋,在我住的那问窑洞,为这一国家幸 事举杯畅饮。那天,我们4个人中间,醉倒了3个——只有朱效梅因为在喝酒时忍不住手舞 足蹈唱起了折子戏《风波亭》,待他想喝酒时,酒已被我们3人喝光,而没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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