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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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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间约有12平米的窑洞,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单人床,一张办公桌,桌面上堆满 了统计报表之类的东西,剩下的就是毛泽东的著作。这里确实像同类们所说,很少其他劳改 农场令人心烦的政治学习,只有老魏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出上一期黑板报,摘录一些报纸 上的过期消息。他使用过的《山西日报》,我拿来炒冷饭般地过目一下,然后堆在桌子上, 以表示自己关心国家大事。从劳改开始,近20年的光景中,我还没有一个人住过一间屋 子,因而,当白天人们都去田野劳动,我手拿着一只沾水钢笔,填写着各式各样表格的时 候,内心有一种十分恬静的感觉——就好像一只远航的船,在历经了凄风苦雨的航行之后, 终于驶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
  只有到了月底,我这间窑洞才常常满员。全队几十口子,都要到我这儿来买饭票——这 里最高的工资不足40元钱,一个月的伙食费用,大肚汉有20元也就够了。我收完了钱,把 它转交到伙房,这是我的任务之一。我的惟一劳动项目,就是手拿一个由木工做好了的米 尺,去丈量中队的土地面积;那米尺是三角形的,上边有一个转动的木把儿,我一边走着就 把面积丈量出来了。此外,我有时还要下到劳动工地,去记录下每个生产组的生产进度,然 后造表上交给主管生产的袁队长和中队技术员。仅此而已!
  对我来说,干这点儿事情是填不满我的时间的。因而在收工以后,同类中的王臻和朱效 梅,是我窑洞中的常客。特别是到了周末,我负责去中队开设的小卖部买酒,王臻负责掌 勺,当酒菜都准备齐全之后,朱效梅便会不请自到。他来自尚小云剧团,不仅能反串青衣, 还一专多能地会自拉自唱。我们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唱起京剧,什么《玉堂春》、《白门 楼》、《罗成叫关》、《吕布戏貂婢》……当然,为了防止有人下蛆,我们偶尔也唱《沙家 滨)和《红灯记》中的片段,这不是我们想唱的,纯属为了掩人耳目。开始时,我们是小声 演唱,因为这些旧戏都是“文革”破“四旧”中早已被打翻在地的东西;但是自从有一次陈 指导员走进窑洞时,朱效梅正在地上虎虎生威地唱着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段子,陈指导员笑了 笑,便走出了窑洞。从此以后,我们的调门便越来越高,加上有酒助兴,有时竟然唱到了忘 我的程度。
  我在上中学时,发表文章的稿费,大都花在了看叶盛兰的小生戏上,因而也会唱两嗓子 小生,所以我与朱效梅常常一起唱上一段,由王臻在旁操琴,两人一直唱到口干舌燥为止。 窑洞虽然隔音,但是窗子和门是不隔音的,因而住在我旁边的刘四、耿秀敏——以及宣传员 老魏,有时也来助兴——此时的窑洞,就变成了一个周末俱乐部。据说,有的同类曾对此表 示过异议,向中队反映过“几个右派在恢复‘四旧’,应该制止”云云,但是陈指导员,对 此未置可否。因而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进入劳改队之后,最为开心和快乐的时光。是有意 逃避当时的政治?还是借酒浇愁?也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吧!反正在那一段日子里,我获得 了“避风港”内的愉快和轻松。要知道,此时已是1976年的暮春时节,中国政坛正在晴转 多云,刚刚出来主持国务院工作没有多久的邓小平,又陷入“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围 剿之中,蛛网般的政治使人无法捉摸,干脆来个一醉方休。对我个人来说,当年对我刺激特 别大的,是在这年的1月8日周恩来的病逝。这位政治老人走了,使中国政坛上少了一个 “平衡”危机的中介机制;由于少了这个重要人物,多病的毛泽东便难以听到另一种声音。 毛泽东于该年2月提出的“走资派还在走”,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邓小平,就是周恩来离世之 后的第一个大动作。毛泽东曾经重用过小平同志,在“文革”中把他打倒;1975年再次启 用了他,主要是周恩来运作的结果,可是不过一年左右的光景,毛再一次把邓打翻在地,这 使我的思绪像是走进《易经》中的八卦死阵。我无论如何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中国政局能走 出八卦阵的生门。在这种情状下,作为一个最底层的贱民,不如闭上眼睛,自我找乐——周 末的京剧表演,其渊源就在于此。
  大概是在当年5月中旬的一天,我去麦收现场检查麦收亩数,刚刚走到吐出淡紫色花蕾 的苜蓿地边时,忽然发现地里蹲着指导员陈大琪。他见我走了过来,便朝我喊道:“地太干 了,你记住明天安排人放水浇地。”
  我答应回去写在黑板上,以防忘记。同时告诉他,我是去麦地看收割进度的。
  他说:“你先过来一下。”
  我走了过去。和他站在地边的一棵大杨树下。
  “这一段,你感到咋样?”他询问我说。
  这句话问得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他问的是指哪一方面。
  “常看报纸吗?”
  “从宣传室那儿拿到的,我都看了。”
  “你有甚感受?”
  我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作出了违心的回答:“形势大好,批邓又把”文革“精神,重 新提出来了,我得好妹学习。”我虽然知道陈大琪是个尊重知识的干部,但他毕竟是管理我 们的劳改干部,在政治问题上我不能嘴上没有一把锁。
  “这是你的真实看法?‘文革’把… ”他扭头看看四周,回过头来对我说,“‘文 革’时期只有劳改单位还在规规矩矩生产;都去抓革命了,国民经济的问题,你这个知识分 子考虑过没有?”
  老实说,陈大琪指导员的话,着实地把我吓了一跳。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所想的,也是 每一个有爱国良知的百姓——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无不忧虑的问题。在这漫荒野地,他突然 道出了他的心声,使我更加难以作出回应了。但是不回答又是泯灭良心之举,我心里七上八 下了半天,只好矛糊其辞他说:“是啊,有的国家的宇宙飞船,都从月球上带回泥土来了, 我们这里还在斗来斗去的呢!”
  是不是陈大琪也觉察出了什么不妥,因为我们的身份毕竟是专政与被专政的关系。当我 回答了这句内藏政治的话以后,他就抛开了这种并不对口的谈话,而转向了劳改队中的话 题,他说:“有人反映你们几个人,常在窑洞里唱甚的京剧。其实我早应该找你谈谈— ”
  我忙打断了他的话,主动自我检查说:“最近麦收挺忙,我们已经停止了这种活动。唱 旧戏是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我们今后不再演唱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偶尔唱唱也没甚问题。”陈大琪坦诚他说,“咱不认为那就是 为四旧招魂,旧京剧是中国的古老文化遗产。我是想对你说说你的个人问题。”
  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起来,很显然中队是对我有了不好的看法;不然的话,陈大琪怎么 会说出“个人问题”来呢?!我的心狂跳了起来,等待着他对我的批评。
  “你知道我为甚让你当脱产的统计员吗?”
  我思考了一阵,没能回答出来。
  “你不同于别的右派的是,你是有写作才能的人。说穿了吧,我爱看书,便更看重能写 书的人。让你当统计员,是想多给你一点个人的时间,改造这么多年了,啥业务都得有个恢 复过程。可是我看你没有爱惜时间,娱乐归娱乐,你总不能舍正事而干闲事,你说我的话对 不?”
  我的脸顿时烧红了一片,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来。是的,我从来没有 想到陈大琪让我当统计员,是这么一番用意— 他很器重我,我是感悟到的,那昔日的一篇 千字小文,是他爱护我的机缘;但是我当真没有意识到他的用心良苦至深,竟然考虑到了我 的将来。我十分激动,在这种激动之下,我毫无遮拦地把我与山西作协的联系情况,一股脑 地都告诉了他。之所以如此,我确信陈大琪,是一个能交真心的劳改干部— 他与我昔日劳 改生活中相遇于营门铁矿的指导员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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