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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庆明顿时口吃,在电话那头“这这这”说不成话。张子清明白,他“这这这”的意思不外是“这是李市长定的”,不是他自作主张。但是他不敢说,因为他身边有人,可能就是板着个脸的李龙章,于是只好支支吾吾。张子清可不管这个,就是揪着他不放,就是要说。请李市长稍候片刻,一会儿尽管追问孙庆明无妨。这些话不怕孙庆明原文照搬给李龙章。
“我看来者不善,搞不好要出大事。”张子清说,“出大事怎么办?往老天爷那里一推行吗?全球气候变暖,二氧化碳排放太多,两句话够了?有这么愉快吗?想得太天真。指挥调度有误,首先拿你是问。你瞎参谋,胡来。”
“张,张副市长,我说……”
没让他说,张子清把手机关了。
张子清挺窝火,刚才在会议室就差点发作,弄得郭凌追到洗手间,劝他忍着点,这才作罢。孙庆明算倒霉,赶上来找训,帮助张副市长出了压在肚子里边的这口怨气。估计孙庆明也不是没事找事,自愿挨骂,一定是李龙章不放心,让他打电话追赶张子清的。所以张子清给孙主任洗脸,捎带着也把孙主任后边李市长的脸给洗了。这脸没洗太重,话没太往深里说,聊表生气,发泄一点不满而已。火发大了确实也不行,不能让人家孙庆明太冤枉,该骂的是李龙章。问题是张副市长可以骂李市长吗?骂了又能怎么样?总归还得往水里去。
张子清知道形势挺严峻。今年本市气候异常,春夏两季干旱少雨,一些地方夏收作物颗粒无收,人畜饮水困难。各地打井抗旱,费九牛二虎之力,只盼天降甘霖。九月下旬,期待已久的雨水终于来临,哪想不来则已,一来则灾,连日大雨没个止的,有如洗手间抽水马桶开关坏了,一个劲只是流淌。前天夜里,市委办通知各套班子领导火速赶往各自挂钩县、区,掌握情况,坐镇现场指挥抗灾。张子清当晚就动身走人。按照原有分工,他挂钩的是本市南边一个山区县,该县运气不错,雨没太大,并不成灾,老百姓久旱逢雨,高兴得只想放鞭炮,何劳张子清前来坐镇。张子清以为这回老天关照,终于摊了个软活,看看情况,抓抓防范,动动嘴皮就行,哪想情况即刻生变。今日凌晨,政府办通知张子清赶回来参加紧急会议,研究抗灾。张子清从县里回来,开会间李龙章拿出一张单子,说根据当前具体情况,办公室建议临时调整一下领导的挂钩分工。张子清这才知道李龙章想把他抽出来,让他去管东城区。
张子清问:“小曹怎么啦?”
小曹也是副市长,非党人士,年轻,不上四十。他在政府班子里分管对外经济事务,挂钩东城区。
李龙章说了一个理由:张子清挂的那个县近期拟举办一个大型对外招商活动,需要小曹去协调组织。那边天气相对平稳,把小曹派过去,防灾同时,可以把招商活动一并筹划。张子清调过来管东城,主要考虑他情况熟悉,经验比较丰富,也考虑他近期身体不好,痛风,拄根拐棒,行动不便,还是就近下乡为好。
张子清发笑,当即表示感谢:“李市长想得周到,好意心领了。”
他表了态,毋须调整,他身体没问题,不必考虑照顾他。他说县里给他汇报过了,招商活动准备很正常,没有什么急迫问题解决不了。需要的话,他在那里也可以帮助过问。东城这边就不必动了,还是按原有分工,小曹吧。遇到特殊问题李市长可以直接指示,没有谁比李市长对东城更熟悉了。
他们都知道彼此是在绕圈子。李龙章要张子清去东城,主要是对小曹不放心。东城位置重要,形势比较严峻,小曹经验不足,一旦碰上特殊情况,可能应付不了。这种担心自然不便明讲,但是李龙章不讲也罢,偏要扯上张子清手中那支拐棒,搞得有如是在照顾残疾人就业,让张子清很不舒服。他知道李龙章对他的拐棒有些看法,不完全是随意提及,旁人不明白,他们俩彼此清楚。张子清因此强调身体无恙,可以坚持下县里,那意思是他不想调换到东城,需要的话李龙章去另请高明吧。
李龙章却不松口,这人板着个脸,说出去的话轻易不会改变。
“张副身体没问题,这就好,我放心了。”他说,“安排还是这样吧。”
他不说拐棒了,说分工。他说最近以来他一直在考虑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下市长们的分工,接下来他会跟大家逐一交换意见。分工不是什么问题,需要就调,不必太拘泥。张副有什么考虑到时候再说,现在需要,先去东城。
张子清点头,说知道李市长考虑好久了,一直没办法确定,这里边有他张子清的问题。拖了市长的后腿,不好意思。他一定认真抓紧,李市长别着急。
李龙章说着急就着急起来,这人急起来比较直率,不再兜圈子,他把脸一板,让张子清不要说远了,现在谈东城区,事情就这样决定。
张子清还要说,他不板脸孔,他开玩笑,说李龙章是“逼上梁山伯”,意思是“逼上梁山”。那情形还真是逼上梁山。但是最后张子清没再坚持,服从了李龙章的安排。不是他害怕李龙章那张脸,是他心里明白,这种事只能适可而止,毕竟李龙章是市长,负总责,他只是副手,屈居人下。另外他也知道李龙章为什么非要让他去东城,那里一定吃紧,这个烤地瓜挺烫手,一般角色接不住的,李市长认定张子清行,真是很看得起。会议一结束,张子清家都没回,一声不吭上了车,冒着大雨掉头就往东城赶,眼下这块烤地瓜已经塞到他手里了,哪里容得怠慢。但是他心里的不快还是挥之不去,这就仰仗了孙庆明,帮助他好好出了口气。
“张副!.张副!”
驾驶员惊叫,轿车戛然停住。前方大路笔直,有个缓坡向下,宽阔的路面中部筑有简易围墙,围出大块施工区域,有大型水泥管一段一段堆积于路旁。此刻施工地段一片汪洋,雨水阻滞于路面,水流浩荡足以开行巡洋舰,轿车哪里漂得过去。
张子清看了片刻,拍拍司机的肩膀说:“掉头,从南边走。”
驾驶员倒车,掉头。张子清交代小赵马上给防汛指挥部打电话:“告诉他们,迎宾路北段下水道工地被水淹没。”
他们绕了个圈,走城南路线。城南靠山,地势相对较高,一般淹不着。但是那天大雨太猛,城南竟然也上了水,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绕了几段路,无一例外,都在某一个低洼点上被水流挡住。
最后到了南园,那已经是城郊地带,车停在一个建筑工地边,对面是一个小山包,山坡上是农人的瓜地,一个瓜棚孤零零立在滂沱大雨中。山包后边有一条路通往东城,从停车地点到山包那边隔着大片菜地,现在积水成湖,乱箭般白天而下的雨柱在广阔的湖面上打出白茫茫一片水花。
张子清坐在轿车里一动不动,看着积水在四处泛滥。他的手机响了。
是李龙章。
“老张,情况怎么样?”
李龙章口气很温和,不像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般干涩。这个人通常很板,包括使用称谓。他喜欢用职称,“张副”、“张副市长”等等。但是在重要关头,例如现在,他改口称呼“老张”以示亲切。
张子清说他现在被困在南园。到处积水,车过不去,走了一个多钟头毫无进展。
李龙章说:“告诉我位置。”
他让张子清做好准备。他立即下令调武警部队的冲锋舟赶过来,专程送张子清过去。 张子清摇头,说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应急的事多,兵和船到处都要,他这边自己先想想办法,不行了再说。
“老张你千万抓紧,”李龙章说,“想办法尽快赶到。”
张子清问:“东城那边有情况吗?”
李龙章说目前很平稳,但是他比较担心。
“拜托你了。”他说了实话,“其他人我不放心。”
关了电话,张子清下令小赵拿东西。拿什么?雨衣,雨靴,手电筒,电池,各应急备用物品。东西在一个大提包里,塞在轿车的后备箱。小赵没顾上打伞,他打开车门,从前排助手位跳下车,冒着大雨冲到车后拿东西,回到车上也就两三分钟,整个人已经从上到下完全湿透,水从他身上直淌进轿车座位下边。
张子清在车上穿雨衣,一边交代事情。他吩咐驾驶员把车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