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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3-07-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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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当我们再去读《翼教丛编》及叶德辉的其他文章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腐朽、愚顽之气扑鼻而来。他说西医谓胎儿在腹中,男女都一样,都是头朝下足朝上,中国人则自生民以来,都是男女向背,端坐腹中,可见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比西方人高贵;西医开膛破肚,尤为险恶,君子尚且远庖厨,难道人命还不如禽兽吗?当时皮锡瑞的儿子皮明举,为了普及地理知识,编了一首诗歌,其中谓:“若把地球来参详,中国并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浑圆物,谁居中央谁四傍。”这本是常识。可是叶德辉却勃然大怒,硬是霸蛮地辨道:“地球虽圆,无所谓中央、四傍之分,但总有东西之分吧?亚洲在地球的东南,而中国又在东南之中,四时之序先春夏,五行之位首东南,中国当然就是位居地球之首。外国人笑中国人自大,你怎么不把这个道理讲给他听?”这样一个盲目自大、不思进取的人,难道不该被批判吗?然而,只要我们跳出变法—反变法的思想模式,仔细读下去,就会看到,这其中还交织着学术之争、文化之争。这恰恰是多年来不为人们所注意到的。叶德辉何以要同今文经学过不去、视之若仇寇?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使得他要如此争辩,以至于宣示“鄙人一日在湘,一日必拒之。赴汤蹈火,有所不顾?”其间的执着冥顽,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值得人们思考的吗?要知道,当时朝廷可是支持变法的;而且现有的证据也不能表明叶德辉暗通太后、预知变法之必败,故借反变法以邀功。
  辛亥革命胜利后,革命元勋黄兴乘舰由上海经湖北返湘。人们为了表达对他的爱戴,决定把长沙的德润门改成黄兴门,把长沙最繁华的商业街改名为黄兴街。叶德辉的倔性又发作了。他竟命扫街人将街牌撤去,大闹坡子街。如此这般,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公然反对革命领袖。于是他险些被警察逮捕,靠着日本人的轮船,才得以脱生。一年之后,坡子街早已恢复原名(事实上,黄兴返湘不久,即辞谢了改名之事),叶德辉还意犹未尽,又作《光复坡子街地名记》,沿街散发。他说:世界各国,只有美国以总统华盛顿名称称其都城,那是因为华盛顿是开国总统,美国又是新国,没有旧地名;至于英国,有维多利亚,那是以人合物。中国古有莫愁湖、明妃村、薛涛井,那都是绝代佳人,后人为了表示爱慕之情,故以当时之产地,慰万古之相思。黄兴乃须眉丈夫,怎么能像个女人一样?长沙只有鸡公坡鸭公桥,不闻以人名称地名。况且纪念某人也当在他死后。黄兴还活着,怎能以他的名字命名街道?商场地名断不容以一时一人之名义轻相改署。要改,也只能是将黄兴改名为坡子街,或者将黄兴的出生地金坑改名为黄兴坑、黄兴读书的明德学堂改名为黄兴学堂。言词之尖酸,直叫人愤怒得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其中的道理。
  后来,他还风光过一阵。自任过支持袁世凯复辟的湖南筹安会会长,当过湖南教育会会长。然而,那都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历史带回以儒为宗、君臣相安的旧时代。他心灰意冷地过着一种遗民的生活,在江苏、上海等地的寓所里,以整理旧书为业。他追慕乾嘉盛世,缅怀过去的好时光,为清王朝的覆亡痛心疾首。而追原祸始,尤痛恨康、梁公羊学:“公羊肆流毒,经亡家亦亡。祸首两礼部,刘龚扬沸汤。变法托改帛,大义日晦盲。”都是今文经学惹的祸。他时时慨叹人心的不古,对历史作一种不恰当的类比:想当初明清鼎革,多少人学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宁做遗民,不去仕清;何以清亡了,大家都急不可待地去当民国的官、做民国的公民?为此,他对他的那些朋友们颇有微词。1916年王辏г巳ナ溃此等思以缇透盟溃腿ヒ桓庇锖泶痰耐炝骸跋壬咀杂星Ч牛笏牢⑾映傥迥辍!币蛲蹶'运在清亡后又出任袁世凯政府国史馆的馆长,背叛了清廷,而当觉察到袁有帝制自为之心后,王又挂印而去。他尤其哀叹新学“分年重阶级,不读孔孟书”,哀叹儒风日微、斯文欲坠,“旧学商量同辈少,中原离乱故乡亲”;时时以秦汉时传经的伏生自比,“应笑老奴劬学苦,传经且听伏生鳏”;“白发传经遗一老,壁藏奚畏祖龙焚”〔4〕。对于一切新的变化,他都看不惯。他把自己封闭在了清王朝里。
  观念和时代经常错位。我时常想,假如叶德辉早生了一百年,焉知他不是和钱大昕、孙星衍、黄丕烈(这几个人也是他念念不忘的)般的人才?有谁会非议他对儒家文化的热爱?甚至有谁会非议他的好色好戏(袁枚不一样好色么?今天人们还揄扬袁枚敢于冲破礼教的禁锢、大胆地歌颂情欲)?说不定也会在今天被人们发掘,被抹去尘埃而流光溢彩。而生当救亡与启蒙双重变奏的近代,不去想如何变法图强,不去想如何保家保国,空讲儒家文化,以保留读书种子为己任,不是守旧又是什么?他的形象因此被定格了。又假如他的西方文化威胁论,不是在维新变法时期提出的,而是迟至十年,或许,他还能搭上国粹派、保守派这班车,今天还能多少获得人们的同情之理解。
  叶德辉最后一次向世人显示他的存在是1927年。当时北伐军胜利推进,湖南农民运动风起云涌。他戏作一副对联给农协:农运宏开,稻粱菽,麦黍稷,尽皆杂种;会场广阔,马牛羊,鸡犬豕,都是畜生。横批是:斌尖卡傀。竟然骂农民协会是杂种、畜生,是不文不武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人不鬼之东西。农民兄弟自然饶不了他。于是,当他拥着美人沉睡在温柔乡之时,农民自卫军叩门而入,将他带走了。第二天,即4月11日,广阔的会场上,他,叶德辉,一个一贯反对革命的土豪劣绅,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同是湖南人的左舜生曾说,叶德辉是游戏邀祸。其实,我们用不着为他喊冤。出言不慎,喜卖弄文采,视世事如儿戏(王先谦在与缪荃孙的通信中,曾说奂彬过于儿戏,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固是直接诱因;而从他一贯的所作所为来看,对于农民运动,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赞成的。他早就将自己放置在历史潮流的对立面。
  叶德辉之死,震惊全国。据说也是王国维朝昆明湖纵身一跃的诱因之一。但无论新派旧派,几乎没有一个人作挽词。倒是几年之后,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胡适博士作过一首《悼叶德辉》的白话诗:“郋园老人不怕死,枪口指胸算什么!生平谈命三十年,总算今天轮到我。杀我者谁?共产党。我若当权还一样。当年誓要杀康梁,看来同是糊涂账。你们杀我我大笑,我认你们作同调。三十年来是与非,一样杀人来翼教。”话虽直白,却又意蕴深长。
  叶德辉的一生是是非非,叫人感慨万千。他毕竟不是一个政治家,他的本色是一名文人,一个生不逢时的书生。他的悲剧就在于以一介书生而置身于历史的漩涡中。或许,今天我们要做的,并不是进一步清算他的种种罪行,更不是为他平反昭雪,而是透过他去了解一个时代,看一个学术与政治纠缠不清的时代里,带给人们怎样的影响;理解一颗为旧文化所化的心灵,在中西碰撞、新旧斗争的时代里,经受着何等的撕咬。
  注释:
  〔1〕参见陈平原《漫卷诗书——陈平原书话》,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81页。
  〔2〕参见崔建英整理:《郋园学行记》,载《近代史资料》1985年第4期。
  〔3〕参见黄兆枚:《郋园先生传》,《郋园全书》第1册,长沙中国古书刊印社1935年版。
  〔4〕参见叶德辉:《还吴集》(丙辰),《郋园全书》第48册。

  从神往到亲炙

  
  ——卞之末同志给我的教益
  ? 章品镇
  抗战前夕偶然买了本《鱼目集》。翻看之下眼睛一亮:异想妙喻、彩绘满幅,觉得它在新诗中别开生面。过去读过的新诗,或引吭高歌、或情绪缠绵;而它却想象倏忽而至,比喻大出意外,对于十五六岁耽于幻想的少年,虽然多未读懂,还是不禁叹为神思,也就对其人为之神往了。
  神 思
  说神,是说卞之琳入化出神的想像。本来,没有想象岂能成诗?在他的创作过程中,想像似乎更具权威。《鱼化石》四句,就串着四个想像。但过去见过的想像,若思路连续深入,多像挂着的一串葡萄,作者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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