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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位的李煜和死去的父亲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只是把父亲的特点更极端化而已:作为诗人,他比父亲更出色;作为皇帝,他比父亲更糟糕。因为追求享乐,他很快把都城迁回金陵,并且高标准地修建和装饰自己的宫室,豪华的程度超乎常人的想象。比如所有的墙面都用销金红罗遮蔽,固定这些红罗的是白金钉加玳瑁牙。春天,梁栋、窗壁、柱拱、阶砌,都用竹木扎成一个外罩,上面排列小孔,孔内插满鲜花。每年七夕,要用百余匹红白绫罗,把宫殿装饰成月宫天河的景致,内殿中的陈设更是镶金嵌玉,璀璨夺目。李煜在这个富丽奢华的环境里伴着他心爱的女人们享受了十来年“神仙岁月”。
南唐小朝廷能在李煜治下苟安十多年,主要的原因是这段时间,赵匡胤正在致力于对北汉和南汉的战争,无暇他顾,另一方面,李煜一贯的卑躬折节以小事大的外交路线也推迟了他覆亡的命运。971年,南汉亡于赵宋,李煜的“好日子”到头了。973年,赵匡胤下诏邀他去汴京参加祭祀典礼。他心想打是打不赢的,俯首听命或许能保全身家,无奈朝内光政院(即枢密院)正、副二使一致反对,一番有关利害的陈说又令他头脑发热起来,他拒绝奉诏北上。赵匡胤早就做好了战争准备,只等李煜表态,好师出有名。先头部队从蕲阳过江,然后顺流而下,直取池州、铜陵,不几日便克了芜湖、当涂,到达采石矶下。采石矶前,南唐守军全军覆灭。溧水的抵抗比较顽强,都统李雄和他的七个儿子全部战死。接着,宋军的前敌指挥部便移到了秦淮河畔,因为从江面进攻难度较大,秦淮河一线成了攻防双方的重点。但秦淮区区一衣带水,如何挡得住乘胜攻击的宋军?将士们从河上徒渡,万头攒动,南唐士兵不敢接战,先自逃入城中。孤城一座的金陵居然也困守了十个月。城中的李煜既不敢战,又不敢降,心中毫无成算;城外的宋军统帅曹彬,因为出师前赵匡胤有不可伤害百姓的告诫,总想以逼降、劝降的手段达到目的,故迟迟未发起总攻。这一来可苦坏了南京城中的百姓,储粮殆尽,斗米万钱,樵采断绝,每天有数以百计的人在饥寒中死去。为了避免惨象进一步发展,曹彬下达了攻击令,城防一触即溃,当李煜刚刚续完一阕新词,曹彬已经到了宫门,传谕要他出中庭“肉袒(光膀子)迎拜”,南唐国祚就此终结。
当南京和“亡国之都”或者“金粉秦淮”之类词汇联系在一起时,人们首先想起的必是陈叔宝和李煜这两朝“后主”。在追求物质享乐、带动社会的奢靡之风方面,这两人确实有许多共同之处,但就个体来作比较,他们的差别却很大。陈叔宝虽然也喜欢写点五言古诗,弄点曲谱,但并未入流,资质在中人以下,有时甚至很粗俗,特别在处理国事上,骄横、残暴、昏聩,隋文帝杨坚对他有六个字的点评:“叔宝全无心肝!”李煜则不然,于文学、艺术方面独具才气,不仅能作曲,填词更是一流的大手笔。政事虽非其所长,但他却也为此花过不少心思,比如委曲求全的外交路线之类。赵匡胤曾赞叹他“好一个翰林学士”。因为“全无心肝”,陈叔宝得到杨坚的宽大,赐三品待遇让他又苟活了二十年;李煜却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在诗词里怀旧遣痛,复辟野心昭然若揭。赵匡胤可能不跟他计较,继位的赵光义终于用毒药要了他的命。
五
南京再次成为国都是四百年后的事了。朱元璋从出生到称帝,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淮西这片土地,成就他事业的老班底也几乎都是老乡。1364年他自立为吴王,就近以金陵为都城。1368年称帝后不久,他曾亲自到开封巡视,准备在那里建都,但当时开封条件实在太差,于是下诏,以应天府(金陵)为南京,以大梁(开封)为北京,春秋巡狩。第二年,他再下诏令,以临濠(他的故乡凤阳)为中都,并按照京师的标准,营造城郭宫殿。为建都问题,他召集老臣们开了个讨论会。会上,意见不一,“或言关中险固;或言洛阳天下之中,汴梁为宋旧京;或又言北平故元宫室,就之可省民力……”朱元璋作总结说:“所言皆善,惟时有不同耳。长安、洛阳、汴京,实周、秦、汉、魏、唐、宋故都。但平定之初,民未苏息,朕若建都于彼,供给力役悉资江南,重劳其民。若就北平,宫室亦不无更作。建业,长江天堑,龙盘虎踞,足以建都。临濠,前江后淮,有险可恃,有水可漕,朕欲建为中都,何如?”——看起来好像征求意见,实际上已经毋庸再议了。起自草莽的人很看重根据地的作用,总把它视为自己的后路。
1366年(元至正26年),朱元璋开始对南京城池宫室的重新规划建设。从城墙的长度推算市区的面积,大约在六十平方公里左右,没有达到梁武帝时的规模,但梁朝的建康城内,包括四个相互独立的小城区,而明朝的应天府则是一个完整的城市,虽然也并非全是街衢和民舍。而城墙的规格和气势更是前无古人,平均高度二十米,顶宽七米,至今有遗迹可为资证。朱元璋此时仍在贯彻“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战略路线(“缓称王”一条作了调整,两年前为了扩大影响、争取群众,自立为吴王)。形势发展很快,不到两年,他已经控制了大半个中国,于是,“群臣劝进,表三上,乃许”——也学着别人忸怩作态一番之后,就了帝位。
在中国历史上,像朱元璋一样绝对出自底层的皇帝很少,连刘邦也比他略微“高贵”(当过亭长)。出身低贱的人,性格中难免有自卑而多疑的一面,坐了江山以后,因为当年一起打拼的兄弟,彼此知根知底,眼下虽位殊君臣,潜意识里还是对已有的地位和权力缺乏自信,而有的昔日弟兄也确实心怀叵测,自觉或者被逼策划起取而代之的阴谋,于是,“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君臣反目,必欲去之而后快——这就是滥杀功臣一类悲剧现象的心理渊源和发展逻辑。朱元璋正是这样一个典型人物。他曾对臣下标榜自己“不嗜杀人,布信义,行节俭,与卿等同心共济”。有一次,他把宋濂灌醉了,以致不能成步,按说这是君前失仪,可是他却很高兴,命侍臣齐唱《醉学士歌》,还说要“使后世知吾君臣同乐如此也”。可没过几年,宋濂的孙子被卷进了胡惟庸的“谋逆大案”,朱元璋竟要将他一并处死,马皇后念及宋濂教授太子和诸王的功劳出来讲人情,才改成流放,让老头死在了路上。这说明,有时候他也想做仁君,也向往君臣同乐、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可是转眼之间,他又感到有必要大肆杀人,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规模的杀戮臣下是从胡惟庸案开始的。胡惟庸一案杀了三万人,其中绝大多数无疑都是冤死。胡原来是个小县令而已,投奔朱元璋较晚,但很受赏识,建国后当了右丞相,是李善长的副手,李善长因病退休,他接了左丞相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渐渐忘乎所以。他和朱元璋矛盾的公开化起源于一桩小事:“惟庸子驰马于市,坠死车下,惟庸杀挽车者,帝怒,惟庸请以金帛给其家,不许,惟庸惧,乃……谋起事。”胡惟庸的行为当然是枉法,但既贵为丞相,只能算小事一桩,朱元璋如此执著地扮演爱民形象,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朱元璋对臣下的疑忌心理越来越重。为了消除一切可能的隐患,他将负责禁卫事务的仪鸾司改组为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拥有至高无上执法权。虽然因为残酷的刑讯造成的影响太坏,此后搞过两次限制锦衣卫权力的动作,但随着李善长案、蓝玉案几起杀人过万的大案的审理,南京官场告密成风,南京城内特务横行,以致后来形成贯穿有明一代的恐怖政治的传统。
朱元璋曾对他持不同政见的太子朱标说:杀这些人是为了替你廓清道路。可是儿子不领情,反说:“我宁愿做不成皇帝,也不愿后世被人唾骂!”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