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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通史(一至四册)-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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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先于诗,诗名盛大,可能改善政治遭遇。刘禹锡在诗的方面特别取得卓越的成就。白居易称刘禹锡诗为神妙,《旧唐书·刘禹锡传》特指《西塞怀古》、《金陵五题》等待为佳作。《金陵五题引(序)》里说,“友人白乐天掉头苦吟,叹赏良久,且曰,石头题诗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辞矣。余四咏虽不及此,亦不孤乐天之言尔。”刘禹锡自负《金陵五题》是绝唱,后世无人能继作,就诗而论,确是无敌的佳篇,如《咏台城》云“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比描写景物的名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立意更为高远,刘禹锡无愧为白居易的敌手。不过,刘禹锡最精采的诗是他的乐府诗两卷,他在贬地仿照屈原为沅湘民间改迎神词作《九歌》的遗意,作《竹枝》、《杨柳枝》等词若干首,教巫祝歌唱,流传民间。《旧唐书·刘禹锡传》说“武陵(湖南常德)谿洞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辞”。《竹枝》《杨柳枝》以外,还有《浪淘沙词》、《纥那曲词》也是采用民歌形式的创作,《浪淘沙词》是七言诗,《纥那曲词》是五言诗,虽然与后起的词句法有异,随着音乐的变化,很自然地会变成词。诗话家评刘禹锡文学上成就说,“大概梦得乐府小章优于大篇,诗优于他文”。这个评语是恰当的。
  白居易、元稹、刘禹锡三人诗大体上都属于通俗类,因之广泛地播扬在人口,士大夫作品,有意为民众所享受,这应该说是元白等人的贡献。但也有流弊,元稹《上令狐相公诗启》里说,“江湖间多新进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于支离褊浅之词皆目为元和诗体。司文者考变种之由,往往归咎于稹”。通俗化的诗被新进小生转展仿效,变成支离褊浅庸俗化的诗,陈言滥调,充满诗苑,这在元白是始料所不及的。要挽救庸俗化的弊风,需要强弓大戟般的硬体诗来抵消元白末流的软体诗。韩愈一派的诗人,很好地负起了挽救的责任。
  韩愈是古文运动的首领,古文运动不仅是反对陈腐的今体文(唐四六),更重要的是力图复兴极衰的儒家学说,推翻声势极盛的佛道二教,所以韩愈古文富有战斗精神,不愧为“凌云健笔意纵横”的伟大文学家和思想家,宋人诗话说“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韩诗与古文一样,象长江大河,浩浩瀚瀚,表现笔力雄健才思富赡的极致,李白杜甫的精华,被韩诗吸收并神而化之,独成一大家,可以说杜文不很工,却不可以说韩诗不工。韩愈在《调张籍》诗里指出自己学李杜的心得说,“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腾身跨汗漫,不著织女襄。顾语地上友,经营无太忙”。“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两句,说明韩诗与李杜诗精神融合成一体,经营不必太忙,却自然合于李杜。韩诗变化怪奇,主要得自李白,法度森严,主要得自杜甫,他在《调张籍》诗中斥责李杜优劣论(当以元稹为此论代表),说,“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不是学李杜同样有得,对李杜同样深知,是容易偏袒李杜立在某一方的。
  韩愈是中唐创硬体诗的一大家,有如白居易创通俗诗也是一大家。韩派诗人多有名人,最著者张籍孟郊贾岛樊宗师卢仝李翱李贺等人。张籍于唐德宗时登进士第,深得韩愈重视,韩愈《醉赠张秘书诗》云“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调张籍诗》云“乞君飞霞佩,与我高颌颃”。韩愈承认张籍学李杜,与自己有同样的成就,可以颉颃同飞。所谓学古淡,古是指张诗擅长乐府,多用古乐府为题,淡是指辞意通显,不作雕饰,张籍与白居易元稹唱和,诗句通俗,但不同于元白未流,所以说“轩鹤避鸡群”。如《野老歌》:“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这种意境,也是从学杜得来。韩愈给张籍诗评价很高,《病中赠张十八》诗云“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张诗往往语已尽而意有余,扛鼎的笔力当是指此。
  韩愈重视的诗友,又有孟郊(字东野)。韩《荐士》诗赞扬孟郊的笔力说“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音傲ao)”。《韩集》有韩孟联句诗数篇,孟笔力足与韩为敌。孟郊性孤僻寡合,韩愈一见便引为忘形之友。张籍性诡激也得韩愈器重,大抵韩创硬体诗文,与庸俗文派作斗争,需要一些异乎流俗的士人为友朋,这些人得到韩愈表扬,文名振起,形成韩氏一派的名士。盂郊诗专写穷苦,所谓“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他看自己是穷蹙到不容于天地之间的末路人,精神状态极不健康。这和韩愈的雄伟恢宏,恰恰相反,韩愈对他却大加称颂,《醉留东野》诗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诗末又说“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韩孟二人文学上是同道,因此友情如此真挚。孟郊自称作诗的苦处说,“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这样苦吟出蹇湿穷僻的诗句,自然是使人愁惨不乐的呻吟声,韩愈却称孟诗“荣华肖天秀,捷疾愈响报”。说的恰恰与实际相反,是讥刺还是标榜,显然是标榜。同派李观论孟诗“郊之五言诗,其高处在古无上,其平处下顾二谢(谢灵运、谢惠连)”,也是说的与实际不合。要和熟软诗风作斗争,这种僻涩体诗有一定的抗俗作用,韩派人给以过分的赞扬,不是全没有理由。司空图说元白是力强气弱,乃都市的豪估,孟郊等以穷僻和豪估对抗,才显得白辟一境。
  另一个以穷寒僻涩为诗境的作者贾岛,在韩门比张籍孟郊地位较次。贾岛原是僧人,名无本。韩愈教他为文,使弃佛还俗。他屡举进士不第,当然更增加穷愁饥寒的苦处。贾诗写穷比孟郊更甚,孟郊诗“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还能种稻斫柴,维持生活。贾岛诗“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常苦干”。僧徒过的是寄生虫生活,贾岛原是僧徒,还俗以后,依然仍是寄生虫,市中有柴山,还可以说无钱买柴,井下有甘泉,懒得去汲水,宁愿釜中常苦干,这种懒人,渴死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同情。他吟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二句,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二句无非是写孤独生活,无甚意义。不过,刻苦锻炼,三年才吟得这两句,对轻率庸俗摇笔即来的元和体未流,有矫枉的作用。
  韩愈派诗文最奇怪的作者要首推樊宗师。樊宗师作诗七百一十九篇,留传只有《蜀绵州越王楼》诗一首。此诗有序一篇,造句怪异,不知其意何在。如序首“绵之城,帝猲(猲音歇xie,同揭)、掀明威……”等句,只有“绵之城”三字尚成语,余句全不可懂。诗也同样难解,如“危楼倚天门,如星辰宫,穰薄龙虎怪,洄洄绕雷风”。这种字奇意不奇的七百多篇诗,仅得留存一篇,足见无留存的价值。韩愈为樊绍述作墓志铭,称樊诗文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铭文更大加赞扬,说“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樊文字极艰涩,韩称为文从字顺,未免太不合事实。文章固然务去陈言,但不必要也不可能做到绝对的词必己出,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樊宗师《绛守居园池记》有“瑶翻碧潋(音殓lian),嵬眼倾耳”等句,前人未曾说过这样的怪话,樊宗帅说了能有什么新进境!这是韩愈派中最低劣的一个作者,所作书(《魁纪公》、《樊子》、《春秋集传》三种)、文二百九十一篇、杂文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篇,写作虽多,除《绛守居园池记》及《蜀绵州越王楼》诗各一篇偶得幸存,其余全部被淘汰”正是最公正合理的裁判。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之后,文笔则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奇是务去陈言的结果,辞义全新,超越凡俗,所谓奇实际就是新。韩愈诗文富于创造性,尤其是在古文方面,新奇的影响特别深远。涩与奇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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