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军乐渐远渐微,也消失在空虚里。静默中,仿佛年长的姐姐奥尔加喃喃地
低述她们生活的悒郁,希望的渺茫,徒然地工作,徒然地生存着。我的眼渐
为浮起的泪水模糊起来成了一片,再也抬不起头来。然而在这出伟大的戏里
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穿插,走进走出,是活人,有灵魂的活人。不见一段惊
心动魄的场面,结构很平淡,剧情人物也没有什么起伏生展,却那样抓牢了
我的魂魄。我几乎停住了气息,一直昏迷在那悲哀的氛围里。我想再拜一个
伟大的老师,低首下气地做一个低劣的学徒。也曾经发愤照猫画虎,临摹几
张丑陋的鬼影,但是这企图不但是个显然的失败,更使我忸怩不安的,是自
命学徒的我摹出那些奇形怪状的文章简直是污辱了这超卓的心灵。我举起
火,一字不留地烧成灰烬。我安慰着自己,这样也好。即便写得出来,勉强
得到半分神味,我们现在的观众是否肯看,仍是问题。他们要故事,要穿插,
要紧张的场面。这些在我烧掉了的几篇东西里是没有的。
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抛弃这个念头,我想脱开了La pièce bien faite 一
类戏所笼罩的范围,试探一次新路,哪怕仅仅是一次呢。于是在我写《日出》
的时候,我决心舍弃《雷雨》中所用的结构,不再集中于几个人身上。我想
用片段的方法写起《日出》,用多少人生的零碎来阐明一个观念。如若中间
有一点我们所谓的“结构”,那“结构”的联系正是那个基本观念,即第一
段《道德经》引文内“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所谓“结构的统一”也就
藏在这一句话里。《日出》希望献与观众的,应是一个鲜血滴滴的印象,深
深刻在人心里,也应为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形态。因为挑选的题材
比较庞大,用几件故事做线索,一两个人物为中心,也自然比较烦难。无数
的沙砾积成一座山丘,每粒沙都有同等造山的功绩。在《日出》里,每个角
色都应占有相等的轻重。合起来,他们造成了印象的一致。这里,正是用着
所谓“横断面的描写”,尽可能的,减少些故事的起伏,与夫“起承转合”
的手法。墨守章法的人更要觉得“平直板滞”。然而,“画虎不成反类狗”,
自己技术上的幼稚也不能辞其咎。
但我也应喊声冤枉,如果承认我所试用的写法,(自然,不深刻,不成
熟,我应该告罪。)我就有权利要求《日出》的第三幕,还须保留在戏里。
若认为小东西的一段故事和主要的动作没有多少关联而应割去,那么所谓的
“主要的动作”在这出戏里一直也并没有。这里,我想起一种用色点点成光
影明亮的后期印象派图画,《日出》便是这类多少点子集成的一幅画面。果
若《日出》有些微的生动,有一点社会的真实感,那应做为色点的小东西,
翠喜,小顺子以及在那地狱里各色各样的人,同样地是构成这一点真实的因
子。说是删去第三幕,全戏就变成一个独幕戏。说我为了把一篇独幕剧的材
料凑成一个多幕剧,于是不得不插进一个本非必要的第三幕,这罪状加在我
身上也似乎有点冤枉。我猜不出在第一,二,四幕里哪一段是绝对必要的,
如若不是力烘托《日出》里面一个主要的观念,为着“剧景始终是在××旅
馆的一间华丽的休息室内”,“删去第三幕就成一个独幕剧”。独幕剧果作
如是观,则《群鬼》,《娜拉》都应该称为独幕剧了,因为它们的剧景始终
是在一个地方。这样看法,它们也都是独幕剧的材料,而被易卜生苦苦地硬
将它们写成两篇多幕剧。
我记得希腊悲剧,多半是很完全的独幕剧,虽然占的“演出时间”并不
短,如《阿加麦农》,《厄狄泼斯皇帝》。他们所用的“剧中时间”是连贯
的,所以只要“剧景”在一个地方,便可以作为一篇独幕剧来写。在《日出》
的“剧中时间”分配,第二幕必与第一幕隔一当口。因为第一幕的黎明,正
是那些“鬼”们要睡的时刻,陈白露,方达生,小东西等可以在破晓介绍出
来。但把胡四、李石清和其他那许多“到了晚上才活动起来的”“鬼”们也
陆续引出台前,那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再,那些砸夯的人们的歌,不应重复
在两次天明,日出的当口,令观众失了末尾那鲜明的印象。但打夯的歌若不
早作介绍,冒失地在第四幕结尾出声,观众会觉得突然,于是为着《日出》
这没有露面的主角,也不得不把第二幕放在傍晚。第四幕的时间的问隔更是
必需的。多少事情,如潘月亭公债交易的起落,李石清摆为襄理,小东西久
寻不见,胡四混成电影明星,方达生逐渐的转变,。。以及黄省三毒杀全家,
自杀遇救后的疯狂,。。处处都必须经过适当的时间,才显出这些片段故事
的开展。这三幕清清楚楚地划成三个时间的段落。我不知道怎样“割去第三
幕”后,“全剧就要变成一篇独幕剧”。“剧景始终在××旅馆的一间华丽
的休息室内”是事实,在这种横断面的描写剧本,抽去第三幕似乎也未尝不
可。但是将这些需要不同时期才能开展的片段故事,硬放人一段需用连续的
“剧中时间”的独幕剧里,毕竟是很困难的。
话说远了,我说到《日出》里没有绝对的主要动作,也没有绝对主要的
人物。顾八奶奶,胡四与张乔治之流是陪衬,陈白露与潘月亭又何尝不是陪
衬呢?这些人物并没有什么主宾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凑在一处。他们互
为宾主,交相陪衬,而共同烘托出一个主要的角色,这“损不足以奉有余”
的社会。这是一个新的企图。但是我怕我的技术表达下出原意,因而又将读
者引入布局紧凑,中心人物,主要动作,这一些观念里。于是毫厘之差,这
出戏便在另一种观点下,领得它应该受的处分。
说实话,《日出》里面的戏只有第三幕还略具形态。在那短短的五十几
页里,我费的气力较多,时间较久。那里面的人,我曾经面对面地混在一起,
并且各人真是以人与人的关系,流着泪,“掏出心窝子”的话,叙述自己的
身世。这里有说不尽的凄惨的故事,只恨没有一支Balzac 的笔记载下来。在
这堆“人类的渣滓”里,我怀着无限的惊异,发现一颗金子似的心,那就是
叫做翠喜的妇人。她有一副好心肠,同时染有在那地狱下生活各种坏习惯。
她认为那些买卖的勾当是当然的,她老老实实地做她的营生,“一分钱买一
分货”。令人感动的,是她那样狗似地效忠于她的老幼,和无意中流露出来,
时那更无告者的温暖的关心。她没有希望,希望早死了。前途是一片惨澹,
而为着家里那一群老小,她必需卖着自己的肉体麻木地挨下去。她叹息着:
“人是贱骨头,什么苦都怕挨,到了还是得过,你能说一天不过么?”求生
不得,求死不得,是这类可怜的动物最惨的悲剧。而落在地狱的小东西,如
果活下去,也就成为“人老珠黄不值钱”的翠喜,正如现在的翠喜也有过小
东西一样的青春。这两个人物我用来描述这“人类渣滓”的两个阶段,对那
残酷境遇的两种反应。一个小,一个老;一个偷偷走上死的路,(看看报纸
吧,随时可以发现这类的事情。)一个如大多数的这类女人,不得已必须活
下去。死了的死了,活着的多半要遭翠喜一样的命运,这群人,我们不应该
忘掉,这是在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里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最需要阳
光的。《日出》不演,则已。演了,第三幕无论如何应该有。挖了它,等于
挖去《日出》的心脏,任它惨亡。如若为着某种原因,必须支解这个剧本,
才能把一些罪恶暴露在观众面前,那么就砍掉其余的二幕吧。请演出的人们
容许这帮“可怜的动物”在饱食暖衣,有余暇能看戏的先生们面前哀诉一下,
使人们睁开自己昏聩的眼,想想人把人逼到什么田地。我将致无限的敬意于
那演翠喜的演员。我料想她会有圆熟的演技,丰厚的人生经验多和更深沉的
同情,她必和我一样地下忍再把那些动物锁闭在黑暗里,才来担任这个困难
的角色。
情感上讲,第三幕确是最贴近我的心的。为着写这一段戏,我遭受了多
少磨折,伤害,以至于侮辱。(我不是炫耀,我只是申述请不要删除第三幕
的私衷。)我记得严冬的三九天,半夜里我在那一片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