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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那天下午,隔壁营销科的一位女同事过来对我说:“科长,电话!”
我随她过去,拿起听筒,还没有放到耳边,那边就说话了。是一个难忘的声音。
“韭菜,祝贺你!”
可以想象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但我不能让她知道、也不想让坐在一旁的同事看出我很激动,就轻轻一笑,说:“鞋跟!你真会玩失踪啊!”
她哈哈大笑,在电话那头大声追问:“韭菜!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说:“鞋跟。”
她格格格地笑了,骂道:“你这个狗东西!我有那么恐怖?这不是通报来了吗?”
可并没有直接找我,而是绕了个弯子,向旧日的同事问了情况才叫我听电话的。这当然是她的细致之处,我也理解,就嗯了一声,故意淡淡地问:“在哪里高就?”
“保密。”她说。“安定下来了再告诉你。呼机没变吧?”
“没有。”
“到时候别呼你不复。”
“怎么会?”
“好,就这样!拜拜!”
不等我回应一声,电话就挂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试用期和试用期的心情,我猜想她大约也和我当初一样,还在试用期,可能随时转换单位,觉得没有必要留下联系方式。她不爱用呼机,总是丢在小手提包里,不管是鸣叫状态还是震动状态都常常错过,等到发现有人呼叫再回电话,那边往往早就离开了。所以想用呼机跟她联系是白忙。但愿她一切顺利,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
接下来,我要参与筹备一项重要活动:全国经销商会议。这个会放在产销旺季来临之前召开,可以振奋销售队伍的士气。
对于公司,它是一次盛会;对于我个人,却几乎是一次劫后余生。
每年的这种会,公司都挑选著名的风景旅游胜地作为会场。去年在古都西安,今年打算到云南昆明,开完会之后去西双版纳观光。参加会议的客户总共一百三十多人,有男有女,都是所在省市的富翁。先期有一个工作小组到达昆明,联系了省政府会堂作为主会场,可见会议规格之高了。同时,他们也联系了一家旅行社,由对方负责安排在西双版纳的旅游活动。大部队坐飞机到昆明,两天内完成了会议议程,大家于是改坐支线飞机,欢欢喜喜地赶到了西双版纳首府景洪。
景洪机场当时很简陋,飞机似乎是贴着几座小山头降落的,在机舱里看下去有些惊险。机场出口有旅行社安排的锣鼓队迎接,给每一位客人献上一支鲜艳的花环。警车为我们的大巴开道,这一点让我们意外,因为我们不是贵宾,也非领导,这样的保卫方式好像有点自我炫耀。但先期小组的负责人解释:这种安排是接待方特意要求的,因为这里紧邻边境,治安形势严峻,如此多的富翁们结队前来,很容易引起黑社会或者其他犯罪团伙的注意,没有警车跟着怕出事。
导游是一位身材极美的姑娘,自我介绍姓匡,说傣族三大姓,召,刀,匡,她的姓是其中之一。她又说傣族分水傣、旱傣、花腰傣三个分支,傣族姑娘出嫁,新郎一定要在女方家里住满三年,所以叫做“娶回的媳妇拖儿带女”。但如果嫁给汉族就不需要这样了,而是随汉家规矩,立刻过门。于是好几位男士跟导游开玩笑,说他们这次来就造一下反,上门三年。导游说好啊,不过我要事先警告你们,如果你们被哪位傣家姑娘看上了,她会突然用脚踩你一下,你可要快点反踩。我们都问为什么,她说:“反踩就表明你答应了她,你就得把她娶回去做老婆。你要不干,她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你要是还不答应,就是对她的鄙视,她的父兄会带着大砍刀或者沾了见血封喉树毒液的箭出来给她复仇。”一席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导游又说:“见了姑娘要叫稍多妮,就是美女;见了小伙要叫猫多妮,就是帅哥。”我们于是都笑了,心情缓和了下来。
晚饭后,冲了凉,我独自出门闲逛。我喜欢那种深入到一个社区底里跟它面对面的观光感觉,见街头有一些人力车,问明了价钱,就叫了一辆。
景洪市区虽然不大,但十块钱可以乘坐人力车绕城一圈,还是很便宜。蹬车的汉子四十来岁,瘦长,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草绿色旧军装。他说他是湖南人,当兵过来的,在当地讨了个傣族堂客,已经有两儿一女,家里种的地够吃,靠这个赚的钱够花,所以活得很快乐。我于是向他求证导游讲的那些话,他说大部分都是事实,只是复仇早就不存在了,因为现在是新社会,旧社会才复仇。他还说,对正直善良的汉族男人,傣家姑娘的确会很容易喜欢上。要是能像他一样也娶个身段妖娆、容颜美丽的傣家少女,在这个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的地方终老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不喜欢城市,”他说,而且很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们悠闲地转了一圈,很投缘,想给他加点钱,他不干,坚持只收十元钱。
正在酒店门外的马路边推来让去,一个人狂奔不止,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这边冲来,身后紧跟着两个恶狠狠的汉子。奔逃的人我见过,是参加会议的经销商之一,后面两个家伙则不知道是谁。经销商逃进了酒店,追赶的也跟了进去,不一会儿,从主楼的三楼传来凶神恶煞的咆哮。
出事了,我想,付好钱,急步往楼上赶去。
经销商被堵在客房里,蹲在最里面的角落,垂着头,不敢看外面。两位追赶的汉子离他不远,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气势汹汹。
“我没有钱,我的钱都给你们了……”经销商说,因为紧张,声音已经变了形。
“一千五!那还不够付酒钱!你叫了六个小姐……”站着的家伙厉声揭发。
“你叫了六个小姐”这句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立即嬉笑起来,客户的头也埋得更低。
一千五?是什么消费需要一个人拿出这么多?我正在纳闷,经销商那个省的市场部经理,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走过来轻声问我:“科长,怎么处理才好?”
我走进客房,在一张床头坐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有一个应该是老板,戴了硕大的翡翠金戒指,而且眉清目秀;站着吼叫的大汉自然是他的马仔。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背景,但敢追到酒店里来就肯定有几分势力。
我和气地问那个当家人,出了什么事。
他用一种极软极软的语气说,我们这位客商进了他们的夜总会,叫了六个小姐,总共喝掉三十一杯XO,每杯一百二十,三千七百二加小姐的台费每位一百五,总共四千六百二。一杯零头免了,剩下四千五我们的客人只肯出三分之一,还逃跑。
“想赖账不行。”丢出这句话的时候,对方微皱眉心,冷淡而暗含杀气。
“是这样吗?”我问我们的客户。
“我没叫小姐,”他委屈地小声说,“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一进去她们就围上来了,坐在我的台子旁边,自己叫酒。我以为她们和我一样,也是来玩的,就跟着叫了一杯。哪知道准备走的时候店里把所有人的账都算到了我头上,我实在冤枉,又不敢说什么,就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我只有一千五,再多拿不出来,不跑怎么办!”
客户的话肯定是真的。但我们不清楚对方的底细,硬抗下去有可能闹出大乱子,我于是向对方说:“这位兄弟初到贵地,不清楚规矩,出了这个洋相,我向你赔个罪,对不起。夜总会本来就是高消费的场所,他不知深浅,不是故意想跟你们过不去。他自己也就喝了一杯,所谓各退一步好撑船,你的收费就打个五折……”
“五折怎么行!”马仔又吠了起来。
“兄弟,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插嘴。” 我抬眼冷冷地扫视了他一下。不能示弱,因为我们人多,而且堂堂正正。马仔收了声,我于是继续看着他的老板说:“钱方面我们可以帮一点忙。他毕竟只喝了一杯,小姐们的热情他又不懂,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按五折结清。五折是你给我们的面子,我们会很感谢;也给朋友的一个教训,让他记住,以后不要太冒失。如果不行,你们自行了结。不过我可以说这么一句话:我们既然一起来的,肯定要一起回去,也肯定能够一起回去。”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他们应该明白,就是说,谈判不能解决,我们就向“白道”政府或者公安部门报告。我估计一家夜总会的老板不大可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