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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师徒,现在的老板和雇员,世事难料啊!”我感叹。
“是,”她承认。“不过这个老板很讲良心,虽然现在非常发富,对他师傅和师傅一家仍然很好。”
“你们老板多大年纪?”
“和你差不多。”
“不奇怪,”我说,“像他们这种年纪和年纪再大一些的富人,都有同样的包袱。”
“什么包袱?”她问,看着我。
我说:“他们前半辈子受到的政治教育,经历的贫苦生活,使他们多多少少都会结交一些同样贫苦过的朋友,与那些朋友保留着差不多的政治思想与道理观点。现在他们成了富翁,但历史的印记不可能完全抹去,所以他们的表现跟西方的第一代资本家相比很有点不同,更深刻的差别会发生在第二代身上。”
“你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老乡点点头。“不过第二代的事情只能由第二代去想了,我们现在自己顾自己还不一定顾得过来。”
“是啊。”我同意。
“我上个月回了一趟家,听几个熟人说你也过来了,就找他们打听到了你的地址。你知道吧,你出来以后很多人议论你。有的说你糊涂,有的说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的说你是不是跟局长无法相处了……真是人心隔肚皮!我来看过你好几次你都不在,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今天还是你的邻居跟我说你一定会回来,我才等了这么久。”
“她跟我讲过有同学来了,但我不知道是你。”
老乡点点头,笑着说:“我没有跟她讲我是谁,我只说我跟你同学。”
“我也经常在外边这样介绍自己。”我说,同样笑了笑。
“晓得你在这边我心里踏实多了。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有个人可以帮我一下。”
“这不用说,”我马上表了态。“不管什么事,只要你觉得可以找我,尽管打电话。”
“谢谢你!我那边本来有几个老乡,但素质都不怎么样,我跟他们谈不到一块儿,下了班总是一个人待着,闷得要死。”
“你一个人过来的?”我问。
“他在教书,不可能过来。我们是这样想的:两个人,一个在内地有个稳当的工作,收入低一点就低一点,反正能够照顾孩子老人。另一个出来打工,多赚点钱,为日后伢上大学和结婚打点基础。”
“是啊,”我点点头,“像我们这种年纪过来打工的人大多都是这么想的,我也是。”
“晚上我请你。”她说。
我一笑,说:“在你那边你请我,在我这边还是我请你吧!”
“你会去我那边?”她问,扫了我一眼。
“为什么不?”我说,还是笑呵呵的。
“不为什么,”她说,笑了笑。“我觉得我那边的条件比你差多了,有点不好意思邀请你。”
“嗨,暂时的嘛,又不是想在这边安家。”
“你混得这么好了还打算回去?”
我正要回答,门框被敲响了,掉过头来看,是邻居。
“回了?”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两个字,于是一齐笑了。
“你好!”老乡主动向邻居打招呼。她们有过接触,自然不会陌生。
“你好!”邻居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进来坐吧!”老乡客气地邀请。
“不不不,你们聊,你们聊!”邻居说完这句话,急忙走了。
“好漂亮啊!”等她下了楼,老乡由衷地赞叹。
“走,我们去街上吃饭。”我说,把话题岔开了。
出门的时候,在一楼看电视的那位先生刚好上来,在二楼平台上向邻居那边喊了个英文的女孩名字。
“哎!”邻居答应了,但没有出来,也不见她的人影。
小伙子进了门,反手将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是她的男朋友。”老乡一边下楼一边轻声告诉我。
我猜想这种关系是老乡在楼下与那位先生闲聊时探听到的,大概不会错;而老乡之所以要给我这种提示,一定是看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变化。
我的表情真的起了变化吗?这样一想,我的内心深处突然很烦。
吃完午饭老乡就走了,我回到住处,邻居也在,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出了门。于是她端一杯茶,我夹一根烟,我们在二楼的平台上不远不近地站着,彼此一笑之后都问:“走啦?”问完,又一起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很微妙的心情,真的很微妙。
“好帅啊,你的那位!”我恭维她,想让她高兴一些。
“初恋嘞!”她大方地解释,却突然怪笑了一声。那种笑,分明是一种痛苦。
“是吗?”我不笑了,等她的下文。
“黄啦,早就!”她申明,脸色也平静了。
我知道失去初恋对于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就故意做出不相信的样子逗她说:“会有人舍得黄你?”
“骗你干什么?”她抬高了声音,“三年前就拜拜了。这次他是到广州出差,顺便来我这里看看。毕竟有过一段真感情,我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不能不做恋人就做仇人,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马上表示完全同意。
十八
阳历的新年不知不觉到来,公司决定,所有管理人员分期分批去粤西胜地闸坡度假。
三年前,我曾经绕道广西玉林走雷州半岛的电白、遂溪,从徐闻渡海去海南;十三年前,我因公到闽西福鼎和乐清,路过了有着“合浦还珠”传说的霞浦,在宁德一带多次见识海湾。但那两回都来匆匆,去匆匆,一路风尘,不可能静心静意地感受风光。此次度假,我既没有工作缠身,也不受金钱阻碍,第一次感受到了休闲的惬意。浩瀚的海洋,迷人的蓝色海水,一望无边的黄金沙滩,带砂轮的摩托车,椰风,阳伞,各色各样快乐的人们……种种醉人的风光,的确令我们流连忘返。没有人需要天天如此,但人生的确需要经受这样的调剂。那几天我们人人都非常高兴,而且我还惊奇地发现,虽然比内地忙碌得多,自己竟然长胖了,因为酒店走廊上的电子秤明确地告诉我,体重比离开内地的时候增加了八斤。
不久,公司召开了一年一度的总结大会。随着农历年关的逼近,我的心绪开始波动起来,对妻子、对女儿、对父母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为了保证能够及时回家,我早早地在镇上一家大酒店预订了火车票,手续费是票价的百分之七十,但也得买。
在车间工作的乡亲再一次派了几位代表来看我。他们中有一些人打算回一趟家,但怕从正常的渠道买不到票,托我想办法。
我们历来不乏创造力,当面临难以克服的困难时,我们不是克制自己,不是安心地忍耐,而是马上想到可不可以走后门。中国的贿赂成风,这是一种深刻的社会心理背景。老乡们以为我在这个方面会跟在内地的时候一样也有重要的熟人,恭维我的时候流露着自己的希望。但我告诉他们,我也是在酒店里订的票,要他们直接去找酒店订票处。
“那种地方可能不会接待我们,”他们说,比较自卑。
“订票是他们的业务,他们不会有生意不做。”我给他们打气。
“很难讲。”他们仍然不自信。“一走进那么高档的地方我们就打不起精神,就泄气,他们也就不愿意理睬了。”
“呵呵,你自己要泄气,我有什么办法?”我边说边笑。
他们也笑了,说:“唉,我们要是能够像您一样多读一点书就好了!当时啊,就是好玩,不爱学习,现在才知道自己多么没有文化……”
我说:“你们没有文化?怎么会!你们的父母可能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你们最低也读过初中,还有高中和中专毕业的。和父母比,你们有文化,你们缺的是技术,技能。你们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你们年少贪玩,是因为我们的教育制度存在缺陷,没有及时让你们学一技之长,或者你们想学却学不起。如果你们敢走自己的路,用心学习技术,积攒资本,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也会成为老板,成为一个实业家。”
“您说的道理我们能懂,但您说的做老板的事……”
他们顺着我的提示谦逊地发表感想,相互争论,而且往往因为说到需要树立比较大的人生目标时脸色不好意思地涨红起来。我知道此刻他们的心中因为梦想、因为激情而起着急剧的变化,但不久之后,回到他们所处的现实之中,他们的情绪又会一落千丈,不得不为了一日三餐而节约,而细心地算计,因此,我的心里并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