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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去。”
“我车子借给你。”
“借我骑……怎么还法?”
“明晚不是两节课吗?我走路过来。你把车钥匙提前先放在我的课桌台位肚里。
“你累了吗?”
“明早还要上班。”
我俩确实累了。时间约摸在凌晨两点左右。我已经有点昏头昏脑,说不大出声音来。她说话声音比我响,但也像是半睡半醒,仿佛面孔的一半已倒在枕头上。声音动作夹杂着各种恍惚睡意。我们把脚踏车靠一面黑古隆冬的围墙停好,头和头靠在一起,相互静静地拥抱。
“不行,我会这样睡着的”她说。
“那就睡吧……”
黑暗中,我闻到了一种带点奶味道的体香,热热的,闻到她浓密的头发丝上的发油味道,我脸上也有亲嘴后淡淡的肌肤香气“哎哟,我要睡着了……”她轻声地嚷嚷,声音里有少女娇憨的浓情。
我真的睡了两秒钟。突然又醒转来,靠墙站在午夜过后黑漆漆的世界里。首先,她把脖子上围巾摘下来,挂到我脖子上,这一份温馨弄醒了我。其次,她猛地挣脱开我怀抱,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温暖的身体骤然间变成寒冷的不适。当她后退的两步走远,意味着有多少热气离开了我,紧接着,她已进入医院围墙的另一侧。那儿明明有一扇小门,她突然间已经站到小门里面,宛如一名穿墙而过者!我的眼神一定告诉了她我的惊奇。可她只是开心地眨眨眼睛说了声:“再会”,转身走远……;多年以后,我仍旧相信自己当时目睹的是一种荒凉的午夜深处的奇迹。她像变魔术一样把自己从一堵围墙脚边上变没了。而我站在一处我自己似乎弄不明白的地方,在陌生的小巷里,傻愣愣地站立在那个围墙缺口处,像一名魔术表演舞台下目瞪口呆的观众。要不是靠墙放着她那辆女式脚踏车,我真不太能弄明白那天整个晚上的全部经历。
她那辆脚踏车龙头又轻又巧,我立即把对她的感情转而投入对这辆脚踏车的倾慕。我真想让自己变成这辆她每天都要骑在上面的车子。当我骑车出了医院附近的小巷,我听见她咭咭咕咕的说话声音依然在脚踏车链条清晰的转动声中。那车子有多轻盈,我对她的深爱就有多么不可自拨——在格外寂静的黎明的寒气里,我忽然开心得想满大街狂奔,大声叫嚷。我激动得身上像陡然落了一层雪一样浑身一阵哆嗦!自那以后,我也爱上了从我家到县医院的那条马路。我个人《出埃及记》的线路图:山前路—青果路—寿山路。中间绕一个小小的S形。寿山路往东就是红十字会医学大楼。门前有个半圆形停车场的县医院,路旁的老房子散发着一股废弃了的私家园林的林木气息。
第四部分少女的祈祷(1)
一种贫困、卑贱、低矮屋顶下的生活,
知道苍穹的各种巨大轨道,
穿过乌有之乡,除了它自己小屋里的白昼或黑夜。
——乔治·埃略特
我即将要回到那个下雪天。先是整个县城的夜——全城有一种腌臜暗黑的电影院味道,走廊过道座椅底下,是一踏上去“卡嚓”响的花生瓜籽壳声音。而后,她在拐向体育场正门那条朝东的岔路上,那棵长得很高大的香椿树下面喊我的声音——我的名字——穿过了全城的黑夜。我后来深信自己那一晚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有力气和脑筋把我从县城的任何旮旯角落里挖出来。她不用用手挖,轻轻喊一声就足够了,好像台上变魔术的人对自己手里的手帕喊一声“变!”,我就是那只腾空而起的命定的白鸽子。那是1989年农历的小年夜,距离正式的春节还剩两天,这之前我们夜校的课业已经结束,告一段落,学生友朋皆已星散。乡下去吃喜酒那一晚过后我们犹有过几次相见,碰面,聚餐,等等。然后……然后——
有时我想,我一生只受到过一次召唤,只耳闻一次明白无误的心灵的声音,那声音就由那一晚上的她心里面发出来——这一次召唤过后,我的灵魂的听觉完全沉寂了……若是上天许可,仍会指使某个可爱的嗓子在风雪之夜里朝当街愕然的我叫喊,我一直暗暗期待,但之后再也没有过。在那种神圣的召唤面前,我仿佛已永远消亡、不再存在。我们整个相爱的几年里,双方都有对彼此的各种不同的低唤或称呼,但那只是在完全平淡正常的情境下面,没有一种情境可以比得上1989年最后的倒数第二天的夜间。她是在完全孤身一人,并没有明白无误地从大街上看见,仅凭一种直觉和深情大声喊出我名字——而恰在那会儿,我正好看完电影(我看电影也纯属为了对她的寻访)出来,在回家途经的路上——如果不是她喊得这么果敢及时,这么动情,我们的爱情故事不可能这么缠绵深沉,我心里也不会有这么多美丽的光亮……她喊一声我名字的声音是全部乐曲的音叉、音准,构成最热烈的和声。如果世上每一对相爱的恋人都存在一部分和声学的话。
那天傍晚,先是周遭一切暗沉沉、阴碜碜的灰黑,大街上风吹得行人全像菜场落市时的白菜叶子。一个典型的快要落雪的傍晚天气。我在几名熟人胁请下——他们全都注视着我的闷闷不乐——到一个朋友家吃火锅。起因只是因为他从乡下家里弄来了一只老式的铜火锅,加炭烧那种。大家都对现在还有这样老式的东西兴奋不已。此外,我们一帮青年是仍处于反叛的年龄。逢年过节从来不屑于留在家里,和父母平平和和一起吃那些花样百出的染上古老习俗的菜肴,而情愿到外面什么地方喝碗粉丝汤,以示对传统文化之轻蔑。我们在那些年里都是这样一副德性,那天晚上,我那个朋友家里菜肴还很丰富,准备了很多火锅的料头,只是一桌人望去,无一例外都只有25、6岁,都有做单身汉的预备役表情和……危险。他们切出来,端上桌的菜也像准单身汉弄出来的一样配置粗率、全无讲究大大咧咧。平常我在他们中间一向妙语连珠,可在那天天黑前后,却像后脑勺挨过了一闷棍那样一脸苦楚,闷闷不乐。大家在热腾腾的火锅(按本地习俗,小年夜是一家人裹馄饨吃)面前开吃开喝之后,我仍冥顽不化,一脸苦相。实际我自己并不知晓,只是心里眼门前来回晃荡着一个她,心里委实思念得厉害。你怎么啦 ?他们问(朝我大声喊!)而我置若罔闻,被追迫几句后才回答,肚子不舒服……。他们也就半是疑狐、半是谅解地放过了我。
那确是一种类似腹涨、肠绞痛般的感觉,不知道年月和饥饿,只是本能地想弯腰,用手去捂住空气中某个溃烂的伤口……的没出息样子。恋爱过的人想来大多有此体会。在这之前,我们已经两天(加两夜)没见面了。而她曾告诉我她在过年前后的行程,初三下午值班。初五上班。大年夜(除夕)放假。小年夜(也且今天!)是上午上班,下午开始放过年的假……那么下午呢?现在天黑了,这么坏的天气,她会不会已经骑车回乡下的家里?恋爱中人总是深受想像力之苦,凡想像力够不着的地方,总是他们的心更容易执著进去,更固执和枉费之处;他们的大部分生平,都逗留,游移在这一大块悬崖的边缘、蛮荒之地。他们的身体都本能地朝向那边。明明有太阳,却仿佛向往更深的黑夜,仿佛是一大群广漠天空的图腾者……我在那只火锅面前动的就是类似的郁闷的脑筋。我的坏情绪显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