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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艾维迪特拉着伊雷往商队的摊子方向走去。商人们要在集市上一边卖掉运来的货品,一边再收进一些运往东方的货品,这个过程往往需要好几天。伊雷一眼认出今天站在那里的其中的一个商人曾经和他有过兽皮交易。“布里亚!”伊雷打了个招呼。叫做布里亚的人回过头也认出了伊雷,他看看伊雷身后的猎物,笑着摇头说:“看起来收获不小,不过这可不是我们要的,伊雷。”猎手的规矩,春天是不捕猎野兽的,好让它们有繁衍生息的机会,所以兽皮的交易都在秋天。艾维迪特碰碰伊雷,示意他看,那串又白又大的珠子就摆在货摊上一个精制的木头盒子里。布里亚也看到了,说:“这个很贵。”
伊雷不是个做事婆妈的人,他太想把珍珠送给乌玛了,
可是怎么能要艾维迪特帮这么大的忙呢?两种想法在脑子里你来我往,伊雷额头上都出汗了。艾维迪特从伊雷手里轻轻拿过那块金子,放到布里亚眼前,说:“我们用这个换。”布里亚的眼睛像一盏灯突然亮了起来,他慢慢接过去,眯起眼睛仔细地看,旁边几个商队的人也围了上来,有个人说:“是黄金,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艾维迪特不说话。布里亚的目光从那块金子上移到艾维迪特绿色的眼睛上,说:“你是匈奴人?”
楼兰人的眼睛都是黑色,但是匈奴人的眼睛则有好多种颜色。对于楼兰的人们来说,匈奴可不是个友善的词语。匈奴没有城邦,没有固定的土地,他们有成群的牛羊和马匹,住在远方草原的帐篷里,以前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匈奴强悍的骑兵就会跑到楼兰的疆土上大肆抢掠一番,有时也会跑到城里强行掠夺物资。这几年楼兰的国王开始给匈奴写起了信,表示了对这些行为的不满,也派使者给匈奴送去了不少在楼兰不太实用的银币,而这些银币终于在自己的国度之外发挥了效用。去年开始,匈奴的骑兵来得少了。
伊雷看见艾维迪特的眼里冒起一团绿色的火焰,便从布里亚的手中把东西拿了回来,说:“我们走!”这样的场面对两人来说不是第一次了,绿色的眼睛总是带来麻烦,伊雷和艾维迪特
小时候认识的过程,就是他冲进一群孩子的中间把挨打的艾维迪特弄了出来。伊雷本以为像女孩子一样羞涩的艾维迪特很容易受人欺负,可是当他们一起去狩猎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犯了一个大错误——艾维迪特能够独自猎取一头成年的熊。就从这点上,伊雷再也不怀疑那个说法了,艾维迪特虽然从相貌上继承了母亲的秀气和文静,但是身体里流的却是匈奴人强悍的血液。
布里亚用很快的动作把盛装珍珠的盒子递了过来,笑着说:“我们是商人,只要公平,什么都可以商量。”此时伊雷脑子里的两种想法已经决出了胜负,他刚想说“我不要了“,艾维迪特却飞快拿过他手里的黄金完成了这个交换。
“艾维迪特,那是匈奴人的东西吗?”伊雷觉得手里的盒子异常沉重,回家的路上心里找不到一点开心的感觉,反而平添了一种内疚和歉意。“那是我的东西,别想得太多了,伊雷。”艾维迪特说。“它的价值比一百个银币要多吧?”伊雷对银币的概念模糊得一塌糊涂,但是就凭黄金的稀少性,他总觉得那东西的价值远远不止一百个银币。艾维迪特停住了脚步,看着伊雷说:“那只是匈奴人的印信,不可以卖,也没有人会买。”说完他就朝自己家门口走去了,丢下脑子里刚刚冒出一大堆问号的伊雷站在原地发呆。
乌玛的反应和伊雷想象得完全不一样。当他小心地把那串珍珠挂在乌玛颈上的时候,乌玛的眼神像是忽然从家里掉到了森林里,茫然一片地迷失了。她用一种伊雷从来没听过的紧张不安的语气说:“伊雷,这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语气里还有一种警觉的意味。伊雷猛然意识到乌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难道以为他把她卖了?人口的买卖早已经在几十年前废除了,但是人们还记得那段历史,尤其是女人们,她们天生敏感,对于异乎寻常的情况总是有率先察觉的本领。何况,眼前发生的事也真的太不寻常了,伊雷搜索了自己全部的记忆,也没想起父母还活着的时候父亲曾经送过什么东西给母亲。于是伊雷把女人抱紧在怀里轻吻着她的额头,柔声说:“乌玛,这是我送给你的,汉人的大海里的珍珠,只有这么漂亮的珠子,才配得起我美丽的女人。”
乌玛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像另一串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她低头抚摸了颈上的珠链,又摸着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说:“伊雷,你是爱我了么?”爱,这个字眼对于伊雷来讲有点陌生,他只知道女人会常常有着很多不知道哪里来的古怪的心思,但是乌玛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包含着的什么东西还是令他点了点头。乌玛把头埋进伊雷结实宽厚的胸膛里,不再哭也不再动了
。伊雷喜欢这种感觉,以前两个人挨得这么近都是为了做那件事,但是今天,很奇怪,伊雷只想紧紧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心里悸动着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这个瞬间,伊雷对艾维迪特的内疚和歉意都被美好的感觉替换掉了,但是在下一个瞬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当乌玛熟睡了以后,伊雷躺在黑暗中独自想着白天的事,艾维迪特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呢?那个匈奴的印信说不定和艾维迪特的身世有关,是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伊雷觉得自己欠下了艾维迪特一个大大的人情。
这天晚上伊雷做了一个梦,情节混乱不堪,一会是乌玛掉进了湖里变成了一条白白的大鱼,一会是艾维迪特变成了一头狼,麦可,尼萨和尼塔在关键的时候都不见了,最后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伊雷出了一身冷汗,醒来的时候,天也蒙蒙亮了。
☆、第三章 三万支箭
楼兰的王宫位于城市的正中间,从王宫向各个方向放射状地开辟出了很多街道,如果把王宫比作太阳,这些街道就是太阳散发出的光芒。伊雷和艾维迪特同住在其中一条光芒上,而麦可家则在另一条光芒上。
确切地说,麦可的家是一个作坊。诺罗有十几个勤快的徒弟,每天清晨开始,作坊里传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用于煅烧的炉子冒着热气,徒弟们围着炉子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在楼兰,好工匠的地位很高,因为王宫里的大到桌椅床铺,小到各种摆设器物,都出自他们之手。诺罗家世代都为王宫承做各种物品,虽然今年他才四十岁,但自从麦可娶回了妻子美娜,他就觉得是时候要把更多的机会留给了儿子麦可了。麦可的母亲死于难产,这个唯一的儿子自然承继了诺罗所有的期望。而麦可也没有辜负诺罗,他纯熟地继承了家族传下来的所有技艺,现在他代替了父亲诺罗出入王宫,拿回王宫里的制造命令。
这一天对麦可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天,他从王宫回到作坊里的一路上都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尽量不要露出兴奋的表情,但是一踏入作坊,这个表情就再也掩饰不住了。“我们就要成为楼兰最富有的人了!”麦可对着作坊里所有的人宣布。“麦可,难道国王给了你一张藏宝图吗?”诺罗显然没有被麦可的情绪
感染,皱着眉头询问自己的儿子。美娜放下手里正在描着花纹的一个陶制容器,抢过麦可手中拿着的羊皮卷展开仔细看起来。每次王宫里的制作要求,都会画在羊皮卷上交给承做的工匠。
“阿爸,王宫里把制作武器的图纸交给了我,交给了我们家!”麦可激动地说。诺罗马上走到美娜旁边一起看着那张羊皮卷,只看了一下,诺罗就说:“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多的箭?”麦可起初看到自己带来的消息没有让父亲高兴起来,感到有些失望,但是听到诺罗的问题也愣了一下。是啊,楼兰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为什么突然要造出这么多的箭来呢?
楼兰有自己的军队,但是数量很少,因为没有战争,军队几乎都用在了维护治安和执行法律方面,所以从未发生过兵器短缺一类的事。麦可从王宫拿回了制作三万支青铜箭的命令,这真是个奇怪的事,于是他也开始陷入沉思,之前喜悦的心情被搁置下来了。
美娜有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三个月前,肚子也开始变得圆圆的了。本来工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