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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正在研究,老书记说了一句话,使他对这些砖块瓦当失去了兴趣。老书记说:“你拾的这些砖块瓦当都是城墙上的。这地里的粪土,都是社员取城墙上垫牛圈、猪圈的土,人们在地里拣了这些砖头瓦当都扔在了陵上,藏在粪里的东西,它不会有啥价值。西汉时期的陵冢离今已2000多年的历史了,千年的变迁,这陵冢上上过多少人,坐过多少人,那一寸一寸的土块都被人摸过,陵的表面已难以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了。”
老书记走后,萧汉把那些宝贝全扔了,老书记讲的是对的,这些砖块瓦当都是城墙上的东西,这城墙是明初年间建的,和陵冢的历史是无法相比的。上了大学的他,理智地对这个陵开始进行研究,一块秦砖汉瓦是无法解读这陵和陵下伟人的身世的。
他解读这个秘密是有原因的,他想用这个灵牌证明冢与萧何有关系,这个冢与萧何有关系了,官道村惟一一家杂姓的萧家一定与刘邦的谋臣萧何有关系。他不是木匠的后裔,他要证明他是萧何的后裔,是守陵人的后裔。“文革”中,他受了多大的欺辱,他不在乎,他无法容忍有人骂他是木匠的后裔,他为此和他们强辩、打架,但他依然是木匠的后裔。
老书记给了他荒地,却又提出一个熟悉而又不熟悉的问题,陵是啥?他回答了,老书记不满意。小时候,他爱陵因为它是一个天然的滑梯,他喜欢从这个高高的土堆顶上滑下去,感受那种飞翔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官刺激。这刺激给他很多启示,他常常希望人有一种飞的功能。他滑破了多少条裤子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裤子的屁股上大都是补丁,为此挨了母亲不少打骂,母亲说:“给你做个铁裤子就好了。”母亲的打骂并没有阻止他去陵上玩,体会那种飞翔的感觉。
一天,有人给他说,“你经常在陵爷头上耍,陵爷会生气的”。他后来知道这土堆不是一个简单的土堆,这是一个坟墓,里面躺着一个人,他心里就害怕了。好长好长时间,他没敢上陵。他一直在考虑,都是坟,这个坟怎么这么大,这么雄伟。一天,在大槐树底下他听老书记说:“这大坟叫陵,坟里面埋的是平民百姓,陵冢的下面埋的都是伟人,一代伟人。”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死人是很可怕,但若下面埋的不是死人而是伟人就不可怕了。懂事的他常常希望弄清这陵墓的神秘,和陵下人物的身世。但他问遍村里老人,没人知道村前这石龟陵埋的是谁,竟然连他的老师也不知道。他想,如此雄伟的陵冢,人们怎么能忘了这陵主人的名字和陵下人的身世呢?
他常想如此大的陵冢,要动用多少民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筑成这个冢,从史书上查找,帝陵冢上的土,都不是一般的土,这土要经过烧、烤、碾面、细筛之后才可以上陵。因为这样,陵上的土就不会生虫长草,就不会有塌陷的现象,古时的科学家要比我们现在的人聪明多了。他想,那么多人来修陵,这么大的工程一定会有遗物和痕迹。他对陵产生一种特别的好奇,希望有一天能把村前这陵搞清。
陵是什么?这是一个简单而又神秘的问题……老书记为什么给他提出这个易懂却又使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在他人眼里,老书记和他家有很大的怨恨。他对老书记有很多看法,甚至想打倒他。但是,他更想让他对这段历史进行反思。土改、农业合作社、大跃进、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他希望他对他在村里所做的一切进行一次反思。
他的父亲受了那么多年的整治,直到他被推荐上大学,他忽然感到这一切是否合理?父亲一辈子受到整治是否应该?他曾经给老师也提过同样一个问题,老师说:“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是实践。历史会对这一段是非做出一个正确的解释,这不是一个大学生所研究的课题。”但是,当他得知安徽包产到户的事时,他激动起来,他几次回村探访,村里就像世外桃源什么也不知道。当他私下给村民说起这事,他们谈“包”色变,他再也坐不住了,他有了辞职回家的想法。他觉得教书太没意思,一种新的生产体制使他激动得彻夜难眠。
为什么要承包,他对承包这两个字为什么如此心潮澎湃,他有时也检讨自己,大队推荐你上了大学,进城当了教师,父亲也摘了帽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他几次和他的老师讲,我要回家打破这种生产体制!老师并没有给他指出一条可行的道路,但他在和老师的讨论中逐渐确定了自己的行动,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让家乡人知道,新的农村改革制度可以促进生产力的发展,可以多打粮,可以让乡亲们富裕起来。
他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回到了家乡。他做好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陵上反问自己,自已这样做对吗?他无法在家里待,父母反复不断的询问使他难以安静,陵以它博大的胸怀接纳了他,他整天整天地和陵在一起,和历史交流,厚重的历史文化给了他勇气,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常为自己的行动感动得落泪。
他在等待中失望,他在等待中希冀,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在一种痛苦和兴奋中度过。老书记终于在他的等待中完成了他的思想转变过程。
“陵是啥?”老书记同意他承包了这块地,却给他提出了一个让他难以解读的难题。
陵是什么?陵是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家园,真正的陵应当以宏伟的气魄来概括。在一个真正了解帝陵内涵人的心中,陵是一个无极限的物质,陵是一种气魄,他留给后人的不仅仅是我们后人所能触得到的这个可以用数量来度量的冢。
一个陵负载着一段历史文化,一个陵都有一段惊天动地的故事。五陵原的陵下蕴藏着数代伟大人物和这些人物的思想内涵,世界上任何一个帝王的死,都不会如此让人惊叹,恐惧而震撼。
这就是萧汉对陵的解读,老书记显然不为他的解读感到满意。
他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土地,尽管这是一片荒地。但他知道,他要用这片荒地创造奇迹,让老书记感到自责和后悔。
他拥有了土地,便拥有了一个蓬勃的生命,他趴在自己拥有的土地上深深地吻着,吻着这块将要为他创造奇迹的土地。他竟流泪了,谁能理解他?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会有什么结果。
他整整在地里摸打滚爬了几个月,用最原始的工具——镢头和铁锨平整了土地,他用汗水滋润了土地。忙罢忙罢:夏收结束后,他对这块地做了合理的布局,他给这块贫瘠的土地里埋下了一颗颗火热的种子。他在地畔上种上草药,在地里种上了传统的玉米。这是一片不能浇灌的土地,只能靠老天爷的施舍来收获。这片地之所以一直未种而荒着,就是人们对它没有任何企望,有时撒了种,一场干旱,种子就白扔了。即使有收成,也只能收回种子,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月,这块荒地也有过几次像样的收成,但像那样的时机太少了。
萧汉给地里下了种,合理的种植布局令他满意,他要用这块地创造奇迹,他准备搅水用井水浇灌这块荒地,他要向老天爷挑战。闲下来的萧汉就又想起老书记对他的考问。陵是什么?陵到底是什么呢……
老书记在一种极度的困惑中去找周陵中学的周先生,他俩是好朋友,有着患难之交。
1957年大鸣大放,有从城里回来的人说周先生骂共产党,对共产党的政策很有意见,把老书记(当时老书记还年轻,人们都叫他赵书记)吓坏了,进城去找周先生。周先生在扫盲班给他上过课,常戴着一个毡礼帽,很有学问。当时,周先生在县文化部门工作,由于赵书记学习认真,曾多次受到周先生的表扬,也因为周先生的姐嫁给了本村的萧德厚,他俩很快成了好朋友。
周先生说:“我是县文化干部,我姐夫是富农分子,我俩井水不犯河水,他只有好好改造才有出路。可怜我姐要跟他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