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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涌读论语-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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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若真是这样怡然自得,怎么富贵之事还想个没完呢。他说不在乎,但言说本身就是在乎。应该说,“人不知而不愠”这段,表达的不甘之情绪还是很隐蔽的。但在另外的场合,孔子就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比如在《述而》中又有一段讲道:

《学而时习之》 第一部分 “孔子句法”:“内在超越”的矛盾(2)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叶公向孔子的学生打问孔子,子路没有答复,什么原因我们不知道。也许子路觉得孔子是叶公所无法了解的,没有必要浪费口舌;也许子路觉得自己无力描述老师的伟大,不敢乱说。不管是什么原因,不轻易宣扬自己的老师,至少还是符合孔子的“人不知而不愠”的教训的。但孔子却急了,质问子路:“你为什么不对他说我是个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人呢?”

    自己一定要说自己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在自我评价上已经过于当仁不让。说自己“不知老之将至”,则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说出这话本身,就透露出他强烈地意识到“老之将至”,但又不敢面对这样无情的现实,自称不知道。这岂不是自欺欺人?可以说,孔子在这里已经有些失态了。

    读这些,我并不觉得孔子可笑,而是感受他所不能承受的悲哀。《述而》那章格外压抑,其中有另外两条: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周公对孔子的意义,如同基督对追随他的圣徒一样。梦不见周公,就类似于基督不再对信徒显灵,使孔子陷入极度绝望,觉得自己衰弱很久了。在这样的心境下,他哭一天而不歌,也就不奇怪了。他怎么可能“不知老之将至”呢?《论语》的编者把这三段都放到《述而》中,怕是并非没有用心。

    自己明明想被人知,却说“人不知而不愠”;自己明明对“老之将至”感到极度悲哀和绝望,却迫不及待地要对人家表示自己“不知老之将至”。这就是我所说的在《论语》中不断出现的一种自我抵赖的“孔子句法”。这种“句法”,体现了孔子的“价值极限”:他想超越而不得,最后被碰撞回现实中,陷于绝望的境地而不能自拔。

    这一绝境,说明了所谓“内在超越”的路向走不通。其实,“内在超越”这个词,字义本身就有着不可调解的矛盾。“超越”的意思是要上升到目前所处的存在维度或状态之外。“内在”则意味着居于这种维度或状态之中。“内在”就是说不够“超越”。

    自以为能走通“内在超越”的路向的人,难免要承受孔子这种不能承受的悲哀。试想:孔子把自己的价值系统寄托在捍卫周公的秩序上。而捍卫这个秩序,也只能在此世进行。他必须寻求权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走的最远的,大概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要远走高飞了。类似的话,他以不同的方式反复表达过。但是,他所信奉的“仁”的价值,不透过政治渠道如何有实现的可能?他真若远走高飞,他的“道”就死了。所以他还是在现实中苦苦挣扎。但是,真正进入现实政治,又怎么能不妥协?这也决定了他一方面拒绝为人之器,一方面在看到别人为权力所知所用时,自己又有莫名的失落。这是一句“人不知而不愠”所掩饰不住的。而“外在超越”则是在现实之外重新建立价值体系,不依托于此世,甚至彻底否定现世。所以基督肉体虽死,其道却不死。基督当然也更不会谈自己老不老的问题。相比之下,孔子的局限非常明显。

    从另一个方面说,西方的“外在超越”中,也并非全无“内在超越”的面向。只是西方的传统中,“内在超越”和“外在超越”常常并行不背。西方自近代“由圣入凡的世俗化”(secularization)之后,社会道德和价值系统依然十分坚强,所谓“危机”显然被夸大其词了。其中一个明显的证据是:近代“外在”的神权丧失后,民主政体所确立的秩序是人类历史上最稳定的。这没有一套靠得住的价值系统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外在超越”并非西方唯一的价值源泉。

    俗话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需要内省,需要从自身挖掘人性的资源。这是儒家的“内在超越”所做的。但是,人的生命,毕竟是宇宙中的一瞬。比如,你活在今天也许有滋有味。但百年之后的人,甚至对你曾经存在过这一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意识。而这百年的时段到了几千年后,也从大部分人的记忆中消失。那么,人生这一瞬还有什么意义?对这个问题,不能仅仅站在这一瞬之内来回答。儒家对这样的终极问题最多只能以非终极的方式来解答。比如建立功业,万古留名等等。可惜,能留下“藏之名山,传诸后世”之业的毕竟只是人类中的特例,这并不能解答一个文明的问题。

《学而时习之》 第一部分 “孔子句法”:“内在超越”的矛盾(3)

    所以,即使你在自省的时刻,也必须把自己放在生命的时间背景之中,也就是在“外在超越”的框架中进行“内在观照”。《论语》中记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显然,孔子意识到了他生活在一个非常有限的时限内,可惜却在这个问题面前止步了。他的理由也许是“未知生,焉知死”。但是,难道生的意义仅仅能从生本身来了解吗?难道死不属于我们生命的根本问题吗?在这里,他缺乏康德那种逆向式的思想进路:我们的存在意识只有在这种存在被剥夺的前景下才会真正地觉醒。当我们意识到死的时候,我们才会理解生。当我们知道自由可以被剥夺时,在真正意识到自由的存在。

    相比之下,《庄子》中倒是充满“外在超越”的潜力。《逍遥游》中讲“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讲斥鴳笑鲲鹏,并称“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这等于说那些仅专心于在此世立业者,即使圣如周公,也不过是蓬间的小麻雀(斥鴳)而已,不了解自身存在之外的境界之大。但是,这种以朝生暮死的朝菌、春生夏死的蟪蛄来比量人生,以“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看蓬间之雀的目光来检视人间的貌似超越性思维,表达的还是一种相对主义的价值,和“外在超越”的绝对性并不一致,也难以上升到价值之源的高度。

    第一,鲲鹏看燕雀,是一种相对的观照,并不是超越。从鲲鹏能见燕雀之小。但是,鲲鹏之上一定有一只更大的动物,在其眼里鲲鹏又如燕雀一般地小。这样一级一级推衍上去,大者在更大者面前永远是小,一切是相对的,最终的结论是超越之不可能。在这种相对主义中,庄子(以及老子)的哲学落实到一种“态度”,而不是“信仰”上。这种“态度”是放弃,是洒脱,即所谓“绝圣弃智”、与自然万物为一体。在他那里,人生有限,自然万物则没有边际、没有始终。人活着就是要顺应。当认识到超越是不可能时,就应该放弃超越的努力。与此相反,“信仰”上的“外在超越”则是追求、是固执、是心灵的承担。因为上帝创造了世界,所谓“自然万物”不过是造物,有始有终。这样,人通过信仰,把自然万物也超越了。

    第二,当老庄哲学落实到“绝圣弃智”上后,一切就变成了不可言说的了。《老子》开篇就讲“道可道,非常道”,至理是不可言说的。《庄子·田子方》记仲尼(当然是被“庄子化”了的孔子)见楚人温伯雪子而不语,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意思是说,只要视线触到这样的人,就感受到道的存在,也不用言语了。这种“得意忘言,得鱼忘筌”的境界,当然不可能产生制约现世政治秩序的复杂理念。而基督教的“外在超越”,则在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中和理性衔接,使亚里士多德式的古典学术和神学汇流。经院化哲学中最基本的方法就是言说,即所谓“辩论”disputation。参与者要把《圣经》乃至其他神学经典中的矛盾一一并行列出,相互攻击批驳,在此基础上寻求恒一的信条。到十二、十三世纪,这一方法已经主导了神学的训练,与《罗马法》的训练大有相同之处。甚至神学和《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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