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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而攻之可也。’”他要回到周礼的秩序中。在那个秩序里,最高理想是周公的以天下为天下,而不是以天下为国家,不是用一个垄断权力统摄整个社会。孟子后来讲:“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尽心章句下》)意思是,靠着“法术”可以劫持一个有限的政治体,但没有普世的价值作为感召,得不了天下,也无法创造一个永恒的政治秩序。以天下为天下,虽然也代表着统一的理想,但这一理念是要“存亡继绝”,让所有小国、亡国都能自立地维持,使超强的政治权力和国家机器无法强制于人。也只有在这样一个分权自治的礼法中,人性才能够成长,才可以塑造一个君子的世界。
在这里,君子的道德和操守,就成了维持政治秩序的基础。君子的特点,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被统治、不愿意变成别人的工具,那么就不要试图统治别人,不要试图把别人当自己的工具来使。“礼”就是要抑制那种要统治别人、把别人工具化的欲念。如果大家都敬守对他人的义务,那么谁也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工具。于是大家就都能够尊重他人,每个人的尊严和人性也都能够受到维护。“周礼”的精神,正体现了这样一个人文传统。所以,在孔子那里,那些超越“礼”而征服兼并的诸侯,颇像古雅典人眼中的僭主。孔子的理想,还是遵循“周礼”、与世无争的那种小国秩序。他的“人不知而不愠”,就是说不要试图通过被人所知而被人所用,不要充当在“国家建设”中不断扩张的强权的工具。
我们可以这样总结一下,在春秋战国时代强权的竞争中,以“法术”为核心精神、以集权的官僚体系为架构的政治秩序正在迅速生成。这种强大的国家机器,如同一台绞肉机一样,把社会的道德信赖和个人的自主性全都绞烂,使之都变成权力的材料。孔子的使命,就是面对这一正在生成的新秩序,捍卫周公时代的封建秩序,并阐述其背后的价值体系和道德准则。应该说,孔子的学说是对后来形成的中央集权的帝国官僚政治的最早批判。
在这样的时代,恐怕也有个“知识革命”吧。人们不断面对新事物,凭本能在自然状态下生活或仅仅遵从习俗而行为已经不合时宜了。“学”则包括理解新的东西。孔子面对这样的变局,和老子非常不同。一般习见总认为孔子保守。但在那个时代,肯“学”的人,而且“学”了后还要“习”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新派人物,是孜孜以求者。他们即使是出于传统的巫祝集团,也属于能把巫祝之术中的文字技术创造性地转化为“治道”的开拓者。按最保守的观念,你看别人怎么过自己就怎么过,不用多动心计。老子就喜欢“老死不相往来”的封闭社会。但孔子领着学生在那里刻意用功不说,甚至还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看他在家乡外还认识那么多人,怎么像个因循守旧的“老实人”呢?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孔子对当时的社会变动,持激烈的批判态度,他确实要复古。只是复古也有能动和被动之别。孔子显然属于能动型的。他意识到,“礼”所代表的传统秩序的其内在价值,经过数代传承,人们仅仅习惯性地遵守,并不问其背后的意义(这大概是“习而不学”吧)。如今,社会发生激变,习俗开始解体。传统秩序要能生存下来,就必须有人能把在习俗中存在的、未经反省的价值理想挖掘出来。这些价值无法“生而知之”,需要不断地“学”和“习”。孔子是“入大庙,每问事”的人,非常好奇。他周游列国并不仅仅是传道,也是学习。而像他这样的人,也形成了跨国的集体认同,于是有了远方的“朋”。“朋”字两“月”并立,有平等和同侪之意。生活在江户时代的伊藤仁斋,正逢当时的文人集团开始打破地域和阶层之限制、通过儒学而获得集体的认同,所以他特别能体会孔子通过“学”而获得同道的快乐。他的《论语古义》在“有朋自远方来”一句下评论:“其学足以被乎远,则君子善与人同之志得遂,而足见我德之不孤,何乐如之!”
《学而时习之》 第一部分 “孔子句法”:“内在超越”的矛盾(1)
从当时的历史发展看,孔子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他的失败,已经命中注定。到了春秋末年,中央集权的官僚权力架构虽然还在萌芽期,但已经有势不可当之势。不过,孔子的失败除了这些外界的制约外,更有他学说本身的内在理由。孔子学说的最大弱点,在于他试图把他的终极价值体系建立在现实政治秩序之内。这种秩序就是周公之治。孔学没有能像基督教那样,在世俗的秩序之外建立一套神圣的体系。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他的教义却征服了欧洲。这里的一大原因,是《圣经》上讲到的两把宝剑:俗权(secular)之剑和神权(sacerdotal)之剑。两者是完全分立的。孔子中则没有类似的区别。他的价值要镶嵌在世俗政治秩序之中。这种秩序一垮,他的学说也就失败了。许多人会说,虽然孔子的学说在当时没有被采纳,但他的思想并没有失败,因为他的思想统治了后来的王朝,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其实,这也恰恰是他思想的最大失败:他的学说,被用来为他最要反对的东西服务。
讨论至此,就不能不涉及余英时先生在《从价值系统看中国文化的现代意义》一文中所提出的“外在超越”和“内在超越”的问题。余先生认为,西方文化通过上帝的观念,在现世之外创造了终极的价值源泉,是“外在超越”。中国文化则是在现世之中(特别是人性本身)寻找价值的源泉,是“内在超越”。两者相较,西方的“外在超越”虽然在民主政治、法律、科学等方面有辉煌的业绩,但在近代以来“由圣入凡的世俗化”(secularization)的过程中,外在的价值源泉受到威胁,陷入文化危机。而中国的“内在超越”,则是以人为本,在后现代的世界反而有现代意义。
余先生这一对中西文化的归纳,颇有化繁为简之功,至今还是我们讨论问题的框架。可惜,大概是因为文章题目太大之故,他对具体问题的论述多有粗糙疏漏之处,尚有待补充修正。我讲的孔子遭遇自己学说的“价值极限”,其实就是指出孔子无法进行“内在超越”。或者说天下根本没有“内在超越”这回事。他在“人不知而不愠”中所表现的“孔子句法”,是一个明证。下面我不妨就从这句话讲起。
首先的问题是:孔子是用“人不知而不愠”来教育自己的门生,还是夫子自道?如果是在教育门生,如果是因为他看到有些学生有太大的出名欲望,热衷于追逐权力,那么《学而》这一段教训,就体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人性独立和自足的理想。但如果是夫子自道,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那些自称“人不知而不愠”的人,和被别人评价为“人不知而不愠”的人,实在有着本质的不同。后者恐怕确实没有任何名利意识,不觉得被人知或不知还是个问题,也不会想这个问题;只有别人才能观察到他们的行为很特别,才有此评价。前者则是自己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这一主动行为本身,就说明他对被别人知或不知还是很在乎的,甚至有点酸葡萄的味道。你真若那么不在乎,为什么自己要谈?
因为这一段语言过于简洁,我们不知道这是夫子自道还是在教育学生,两种可能都有。我认为,此话既是教育门生,又是自说自道,内中隐含则一丝悲辛。孔子大概看到一些被他所不齿的人不仅为人所知,而且为人所用。他嘴上对此不以为然,心里对自己的不被人知和不被人用还是有愤激之情的,并在语言上有所反应。他这种想超越世俗但终于又不即不离的状态,我们通读《论语》就不难了解。这种“孔子句法”,在《述而》中表现得特别集中。比如,“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本来是描写他听音乐如何忘情,忘了肉味三个月之久。我们读来,还是觉得肉对他而言实在太好吃了:说不知肉味,其实就是忘不了肉味。你们必须知道什么是肉味,才能辨别出什么时候自以为不知道肉味。言说本身就表示肉味是个非常重要的存在。接下来他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若真是这样怡然自得,怎么富贵之事还想个没完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