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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中箭落马的是沈从文。
季羡林自清华毕业以后,就同沈从文先生失去了联系。到了1946年季羡林来到北大工作,又与沈先生不期而遇。此时,沈先生随西南联大复校,从昆明回到北平,在北大中文系任教授,他们算是同一个学校的同事。过去的友谊又重新恢复,来往颇为频繁。有一次沈先生请季羡林吃饭,吃的是云南有名的气锅鸡,饭间,有一件小事给季羡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悼念沈从文先生》中回忆道:
当时要解下一个用麻绳捆得很紧的什么东西,只需用剪刀或小刀轻轻地一剪一割,就能开开。然而从文先生却抢了过去,硬是用牙把麻绳咬断。这个小小的举动,有点粗劲,有点蛮劲,有点野劲,有点土劲,并不高雅,并不优美。然而它完全透露了沈先生的个性。在达官贵人、高等华人眼中,这简直非常可笑,非常可鄙。可是,我欣赏的却正是这一种劲头。我自己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土包子”,虽然同那一些只会吃西餐、穿西装、半句洋话也不会讲偏又自认为是“洋包子”的人比起来,我并不觉得低他们一等。不是有些人也认为沈先生是“土包子”吗?
可是,小事过后,便来了大事。季羡林继续回忆道:
我们共同经历了北平的解放。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并没有听说,从文先生有逃跑的打算。他的心情也是激动的,虽然他并不故作革命状,以达到某种目的。他仍然是朴素如常。可是恶运还是降临到他头上来。一个著名的马列主义文艺理论家,在香港出版的一个进步文艺刊物上,发表了一篇长文,题目大概是什么《文坛一瞥》之类,前面有一段相当长的修饰语。这位理论家视觉似乎特别发达,他在文坛上看出了许多颜色。他“一瞥”之下,就把从文先生“瞥”成了粉红色的小生。我没有资格对这篇文章发表意见。但是沈先生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从此被“瞥”下了文坛,销声匿迹,再也不写小说了。
季羡林回忆中提到的“理论家”和他的“一瞥”,指的便是郭沫若1948年3月在香港《大众文艺丛刊》上发表的文章《斥反动文艺》。该文把沈从文界定为“桃红色”作家;朱光潜界定为“蓝色”文艺家;萧乾则是“黑色”作家。并强调“我们今天打击的主要对象是蓝色、黑色、桃红色的作家。这批作家一直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必须“毫不容情地举行大反攻”。郭沫若这篇文章是出自个人之意抑或其他背景不得而知,但就其当时的显要地位,说这样的话,无疑就是一种政治宣判。
事实上,解放前夕,虽然国民党政府把沈从文列为被“抢运”的学人之一,并派人给沈从文送去两张直飞台湾的机票,然而被沈从文拒绝了。他选择了留下。可事情的发展出乎沈从文的意料。北平解放不久,北大部分学生发起了对沈从文的激烈批判,全文抄录了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一文在校内张贴,并张挂出“打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大标语。这些学生对沈从文的突然袭击,是自发的,还是有背景的,至今也无从知晓。沈从文遭此打击,精神崩溃了。
1949年春的一天,沈从文试图切脉自杀,被抢救幸未死。病愈后,被送到华北革命大学学习,学习“毕业”后,无处安排,便被分配到历史博物馆工作。他从此离开了北大,离开了文坛,销声匿迹。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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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沈从文解放前后的情况,材料引自温儒敏、李宪喻《旁听生·作家·教授——沈从文》一文,载《巍巍上庠百年星辰——名人与北大》,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一版。
第二个中箭落马的是朱光潜。
1946年,季羡林任北大东语系主任时,朱先生任北大西语系主任,两人的办公室相距不远,师生间经常见面。季羡林在《他实现了人生的价值——悼念朱光潜先生》一文中回忆说:“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前夕,按朱先生的地位,他完全有资格乘南京派来的专机离开中国大陆的。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他毅然留了下来,等待北平的解放。”这说明朱先生对共产党是信任的,是乐观的。
但是在解放初期的思想改造运动中,朱先生因有“政治历史问题”,在全校大会上检讨三次,也未获通过。后来,由于毛泽东的批示,他才同周炳林教授一起勉强过关,但仍受到“群众监督”的处理。李赋宁先生曾谈到朱先生在建国初期的一些情况,足见朱先生当时处境的艰难窘困。他写道:
当时我三十五岁,孟实先生(朱光潜字孟实——引者注)已五十五岁,但仍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尽管他当时处境十分困难,由于政治历史问题受到群众监督。孟实先生从城里搬来燕园,住在校医院附近的一所年久失修的平房内。孟实先生的夫人奚女士在人民教育出版社上班,住集体宿舍,孟实先生一人住在城外,生活上困难不少。老房子夏天雨多,时常漏雨。保姆李妈因年迈还要由孟实先生亲自从粮店背米回家。当时孟实先生的工资评得很低,大约是讲师的待遇。傅鹰先生为他打抱不平,说北大西语系只有朱光潜最有学问。(直到1956年,孟实先生的工资才定为高教一级)。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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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狂潮汹涌而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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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赋宁:《怀念朱光潜先生》,载《巍巍上庠百年星辰——名人与北大》,北京大学出版社。
朱光潜先生不光“最有学问”,而且文章写得好。季羡林说:“思想改造运动时,有人告诉我说是喜欢读朱先生写的自我批评文章。我当时觉得非常可笑!这是什么时候呀,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欣赏文章!然而这却是事实,可见朱先生文章感人之深。”
第三个中箭但未落马的是胡适。
自1948年底胡适从北平乘机南飞以后,季羡林就再没有见过胡适,也没有互通音问,他对胡适离开北大后的情况并不清楚,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没法清楚。
1955年开展了对胡适资产阶级唯心论思想的批判。
对胡适的批判是批判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继续和深入。
1954年,由两个“小人物”李希凡和蓝翎引发的对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的批判,引起了毛泽东的注意。毛泽东在10月16日给中共政治局的同志和其他有关同志写了《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
毛泽东在信中指出:“事情是两个‘小人物’做起来的,而‘大人物’往往不注意,并往往加以阻挡,他们同资产阶级作家在唯心论方面讲统一战线,甘心作资产阶级的俘虏”,“这是对三十多年以来所谓《红楼梦》研究权威的第一次认真开火。”接着,毛泽东笔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胡适。他写道:“看样子,这个反对在古典文学领域毒害青年三十多年的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的斗争,也许可以开展起来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了,批判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不过是这场批判运动的序幕,重要的是批判胡适的资产阶级唯心论,它是一切“毒素”的源头。于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对胡适资产阶级唯心论的批判便在全国开展起来了。
颇具戏剧性的是,批判胡适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确切知道胡适究竟在哪里,多数人以为胡适在台湾。其实,胡适当时并不在台湾,而是客居美国。据陆键东著《陈寅恪的最后2O年》提供的材料说:“在美国纽约,闲散如寓公的胡适,每隔一段时间便兴致勃勃地和助手共同欣赏从大陆等地收罗回来的一大堆批判自己的材料。尽管在美国并无多少人关心大陆的这场运动以及留意这位外貌很朴实的中国老人,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熊熊烈火,仍然使这位隔岸观火、并在烈火中益见其身价的学人内心窃窃私喜。”“历史的可笑就在于,当许多人作义愤填膺状,或作痛心疾首状,或违心检讨、惊惶度日时,大洋彼岸应当为这场运动‘负起责任’的被批判者却优哉游哉地过他的闲适日子。”
其实,毛泽东发动这场批判运动的本意,是在“改造旧世界,创造新世界”,是要清除知识分子头脑中的封建主义、资本主义,树立学习和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学风。因为在毛泽东看来,没有这场思想战线上的胜利,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就不可能完成。毛泽东之所以选中胡适作“靶子”,恰恰是因为胡适的思想与马克思主义背道而驰,且影响深远。至于胡适这个人,并不重要。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