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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逆推的办法,虽然透着新奇大胆,可靠却是十二分可靠的,因为我们有无可动摇的根据:《 诗经·大雅·荡之什 》,第三篇《 桑柔 》,第八章里说:
秉心宣猷,考慎其相。
这里“宣猷”二字,正如第一节所因《书经·舜典》“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两句是曹荔轩名字所由来一样,就正是曹筠石名字的真出处。……“宣”是宣布表现,“猷”是政谟或主义,梁朝有“宣猷堂”,后来“宣猷中外”“宣猷布政”都是常用的字眼了。与“猷”字有现成关系而又是“宀”部首的,只有这个“宣”字。我们绝对可以大胆地,但很安心地,下结论:
曹宣,字子猷,号筠石。
曹寅字子清,号荔轩,典故出自《 尚书( 书经 )·舜典 》;曹宣,字子猷,号筠石,典故出自《 诗经·大雅·荡之什 》。这正是古代文化阶层起名和字的习惯,当然今天的读者,教育背景和社会文化背景都变了,对这一套会感到有些陌生,理解起来要费一番周折。前面叙及周家的子弟起名、字、号,也是与《 易经 》、《 诗经 》、《 尚书 》这些儒家经典中字句有关的。
周汝昌这种没有找到文献“实证”而单凭“悟性”的考证方法,当然会让一些脑筋和智商比较刻板的考证专家大不以为然,他们往往标榜乾嘉学派的“严谨”,拘泥于考证的“规矩”,说“孤证不立”,更不能“悬断”,等等。因此,这个被周氏兄弟“凭空”考证出来的曹宣,自从《〈 红楼梦 〉新证 》问世后,就不断地受到红学界的讥讽和批评。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期,冯其庸和李华发现康熙二十三年( 1684 )江宁知府于成龙纂修的未刊稿本《 江宁县志 》卷十七《 曹玺传 》,其中说:“仲子宣,官荫生,殖学具异才。”曹宣的名字才白纸黑字赫然呈现。
这当然是一个幸运的“偶然事例”。但它提醒我们,对周汝昌考证工作的特点,对他的考证思路,必须打破常规,“另眼相看”。
在第三节“一层微妙的过继关系”中,周汝昌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曹畋臼遣苄亩樱窃诓芤筒茱J相继死后从侄儿过继到曹寅寡妻名下作螟蛉之子的,周汝昌因此联系到小说中写贾母和贾赦、贾政的关系:“《 红楼梦 》里有许多问题,在不知道曹钍枪谈芤庖坏阋郧埃疚薹ǘヒ参闯颜庑┪侍饪醋魑侍狻V懒苏庖还丶螅帕孛靼琢诵矶嗍鹿省2苎┣鄣谋试谡庖环矫嫫奈蓿踩肥凳遣灰卓吹贸龅摹6琳卟幻庵乱桑翰茴——即贾政—— 是过继的,这也罢了。但《 红楼梦 》明明叙着贾母有两个儿子,那么贾赦是谁呢?难道也是过继来的么?如何交代他呢?贾赦位置的难懂,确是问题的核心。其实,如果贾政是过继的话,贾赦的位置固然似乎难懂;若贾政非过继,贾赦的位置才是真正难懂了。”
周汝昌接着举了小说中许多耐人寻味的现象:贾赦是长子却另居别院、贾赦与贾母的关系不好懂,等等。又如第七十五回尤氏窃听邢德全等聚赌,说:“这是北院里的大太太( 指贾赦之妻邢夫人——引者 )的兄弟抱怨他呢。”周汝昌质疑道:“读者看惯了这些话,也许觉得似乎无甚奇特,但假如熟悉大家庭的情形的话,一定知道‘这边’‘那边’,‘北院里’‘西院里’,这都是同族各支的称呼;从来没听说一家只有两个儿子,又没分家各爨,而把‘这边’‘那边’挂在口头上,分得这样一清二白的。”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人缘履痕雪泥鸿爪三十而立(12)
考证的结论是:从生活原型来说,贾赦根本就不是贾母的儿子。贾赦和贾政,本是同生,都是曹宣的嫡子,而贾政( 原型即曹睢 摺。┱庖桓龀黾逃诩帜福ā≡图床芤哑蕖摺。┫迪隆D敲床苎┣畚裁匆鸭稚夂图终夹闯杉帜傅那锥幽兀恐苋瓴治隽烁髦衷颍骸 �
一,为了写作结构上的方便。他提过“长子贾代善袭了官”以后,接着便专叙本支。而“次子”呢?其名字生死支派则一字不提!二,一方面为方便,绝口不谈另一支的事,而一方面又不愿全使事实湮泯,所以又故意提出“长子”一词,使人知道尚有“次子”一支在。第三,因有贾琏和凤姐在荣府的特殊关系,这也使曹雪芹不能不写到贾赦,而无法把贾政写成独子。第四,也许曹雪芹自己只是不愿意提,也不愿意使人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他祖母的亲生而已。贾母对宝玉的钟爱,超乎寻常。全家之中,严父、劣弟、非同母的姊妹,虽然慈爱但昏昏懦懦毫不了解他的母亲,都不足使他充分感到天伦至性,唯有老祖母在他心上才是一个“昊天罔极”的真正慈母。他与这老祖母之间的亲切关系,一旦想起父亲是过继来的,另有他的嫡亲祖父母在,就不免显得多少被冲淡了。他当然不愿意把这层关系坐实了,因此才不得已想出这个变通办法来,干脆把曹宣的子女,都因曹钜蝗硕驳郊帜赶迪吕矗隙弧U饪峙率撬恍础叭俟巫印钡恼媸滴ㄒ辉颉I衔乃叫醋鹘峁股系姆奖悖倘灰彩鞘祷埃烤故潜砻嫔系目捶ǎ皇枪亲永锏闹⒔帷5稚饩烤共皇羌帜傅亩印Q┣鬯淙挥昧艘苹ń幽镜那擅钍址ǎ沼谀寻鸭帜浮⒓稚庵洌吹孟窀瞿缸庸叵担峁判纬闪松厦婺切┎缓枚南窒蟆<稚舛烂鸥骰В枚懒ⅲ际鞘登椋弧罢獗摺薄澳潜摺敝郑彩堑比坏模潜臼撬依锏笔鄙舷氯嗣亲炖锍K档幕埃菔嫡招矗瞬蛔阄至恕2坏绱耍稚獾脑豪铮恢剐戏蛉送诩ф诀撸翟诨箍赡苡欣弦槐驳幕钤诶锩妗!苄奶妥≡谌俑粼褐诘模稚馐撬亩樱⒉皇羌帜傅亩樱允贾帐恰澳潜叽罄弦绷恕! �
上面情形既明,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凤姐本不是贾母的亲孙子媳妇,所以平儿提醒她,操多少心,也是得回“那边”去。二姑娘迎春虽然住在大观园里,但一到正经大事,她就得被摒出,不能算数了。坐次日期的不好懂,自然也全好懂了。
这些阐释都是奠基于《 红楼梦 》里的贾家是依据生活真实的曹家作原型这一认识之上。在阐释中,既有对小说描写实际情况的条分缕析,又有对旧式大家族生活情况的揆情准理,还有对作者家庭关系和创作心理之设身处地的揣度,用新名词说,是具有艺术学、历史学、考古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各种角度维度。
当然也离不开对中国传统社会和文史典籍中习俗典故等的了解,如曹雪芹把曹宣的两个儿子写成小说中的贾赦和贾政,这“赦”、“政”二字之上,刚好虚拱着一个“宣”字。“宣赦”、“宣政”都是成语。宣政在北周时就是武帝的年号;唐朝有宣政殿;唐五代王建的宫词第三首中有“宣政门当玉殿风”;直到元朝政府机构中还有宣政院。宣赦也是唐朝就有的语汇,王建宫词第十一首有“楼前立仗看宣赦,万岁声长拜舞齐”。
后面分析贾宝玉挨打时贾政和贾母的态度、对话、心理,更是鞭辟入里,见微知著。贾母责备贾政“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而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贾母吵着要回南京老家去等等描写,周汝昌分析说:
这一段有声有色,活灵活现的公案,雪芹乃是照字直录的。往常看起来,只是贾母疼宝玉,护庇着不许人管教而已,甚至嫌贾母未免过于溺爱,致使贾政无法树立威信。但如今知道了贾政是过继的儿子以后,则对上面一场对话,字里行间,是隐含着多少的关系与故事啊!
这段谈话很显然的说明几件事:第一,贾母这次明白揭破了没养个好儿子的真情,而贾政听这话“不像”!所谓不像,就是贾母当真怒急了,不顾一切,说到这一层一向讳言的关系上来了。第二,贾母回溯曹寅在日,曹宣的诸子,随伯父在南京织造任,曹寅是如何地善待群侄。第三,贾政过继以后,贾母如何一手提掖长大,娶妻生子,为官作宰,但依然和贾母不一条心。第四,贾母北归,乃是依随过继儿子而来,因他回京又在内务府作官,但她南京还有依靠,那才是曹寅数十年的真老家,贾母声言回去,就是变相地断绝母子关系。第五,宝玉乃是贾母的命根,破坏了宝玉,便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