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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之后,月月没有因为自己遭遇的事情而在学生面前流露一点伤感和难
过,她和她们一起打水、吃饭,饭后和几个女生结伴到街上散步,只是当学生要回
校上晚自习的时候,她一个人留下来,留在人影绰约的镇上,看一辆又一辆汽车穿
街而过,看一对又一对情侣挽手而过,这个时候,她的心疼,便和混沌的、无法理
清的疼痛统在了一起。
其实那混沌的,一时无法理清的疼痛一直都在,只不过白天她无法打开,或者
说她不敢打开。这疼一经打开,便像没有涂药的伤口,血淋淋的新鲜。买子平淡的
态度,小青别有用心的关注,国军狰狞的面目残忍的羞辱,都让她看见汩汩流淌的
血。月月心里的疼已不再是过程中的疼,不再是纠缠在某一件单一的,暂时的事情
上的,比如不是最初爱上买子的疼,不是后来得知买子要娶小青的疼,也不是被国
军羞辱的疼,现在是这一切疼的结果,是看到了命运中某种不曾期望的结果。这痛
里没有怕没有恐怖——面对这种结果月月毫无惧怕,而只有委屈和恨。她的委屈里
绝对没有后悔,只是她这么执着地走出轨道却经历了失败,那个人让她打碎了一切,
失去了一切却最终失败。
对于一个乡下女人,对于像月月这样没有走上大学却有机会做着代课教师的乡
下女人,其实真正的成功是由民办转为公办,是通过自己的工作和努力,结束自己
乡村户口的命运。只要抓住机会转正,只要勤恳钻研等到转正,她就永远区别于乡
村指地过日子的乡村女人,她就一辈子有了城镇户口,有了待遇。这些年来,她也
一直认真而勤奋的做着,从不放过对一个劣等生的辅导,然而月月怎么也不会想到,
她会有朝一日,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身外之物,月月怎么也无法想
到,她眼下心里刀搅一样疼着的失败,是因为一段并不正当的感情,她把这不正当
的感情看成正当甚至看成她生活当中、生命当中最重要、超过一切重要的东西,她
怎么能会这样呢?一个自以为正派、正直的农民的女儿,她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呢?
在漆黑的夜色中,在小镇上浓浓的汽油气味中,月月面对揭开的伤口问着自己,
她无从回答。她只知道,如果现在,买子突然站到她的跟前,告诉她他要娶她,或
者,不一定娶,只告诉她他还爱她,她的伤口会悄悄地愈合,她会觉得即使让她回
到农村种地,不再教书,她也万分欣喜。可是买子没有这层意思,那天东崖口草房
里,他的态度是清楚而明朗的。如果说还有悔,月月真为自己的迟疑、矛盾后悔,
为自己的不了解自己后悔。可是这么悔着,她又痛恨买子,他应该给她机会,他其
实从未给她选择的机会;他即使不给她机会,也不能这么快的就把相互发生的、拥
有的一切一笔勾销。月月在想到买子对自己的态度时心口缩紧着,有一种更深层次
的疼在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显现出来,就像一只一直隐匿在苹果核里的虫子闻到空气
中的香味,一趋一趋爬动出来,因为接触更大的空间,灵活的脑袋四处摆动。
从身体更深处爬出来的虫子不只一只,而是两只三只,它们堂皇地在月月的灵
魂深处探头探脑,噬咬着她,咀嚼着她,让她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揭破伤口的疼痛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可是月月又是那样急切地盼望放学,盼望
入夜,只有在放学之后,在夜晚里,她才能够放纵自己,才能尽情地梳理自己。
因为连夜失眠,月月对早饭没有半点食欲,可是为了保证在给学生讲课时胃肠
不发出辘辘的叫声,月月总是坚持着跟学生一起走进食堂,打一碗稀粥吃一只饼子
和一小盘咸菜。这天早上月月刚刚走进食堂,闻到食堂飘出的油腥味,就感到胃里
翻江倒海往上搅动,她捂着心口退了出来,一股粘液随即吐出来,月月大口吐着,
哇哇的呕吐声震动了空旷的操场,当她终于止住呕吐,镇静地寻找呕吐的原因,她
一霎间出了一身热汗。
一段时间以来,焦虑和焦躁使她忽视了一件事情——她已经四十多天没来月经
了。真正确定自己怀孕是在星期天上午十点,月月坐车到县医院作了检查,一个脸
上长着麻斑的女大夫,做完宫颈检查看完化验单,表情淡漠地说,你怀孕了。女大
夫的冷淡好像知道月月怀的是别人的孩子。月月笑了,月月面对陌生的大夫和事实,
由衷地笑了。这笑,是从刚一呕吐时就积蓄在心的,她怀了孩子,怀了买子的孩子。
她终于有证据向国军、向小青证明她是跟了人了,像一个打赌的人终于证明自己是
赢家,月月清癯的脸上被笑冲出层层波纹。很快,她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击倒,那
不是我的孩子!她不会告诉买子国军有病,而买子只要不知道国军有病,他就不会
相信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买子只要不相信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买子就不会重视她对
他感情的分量,她没有任何东西可向他、向他们证明……经历一次击倒,月月发现,
眼下对于自己,向国军和小青证明什么都没有意义,最有意义的是让买子知道她怀
的是他的孩子,是让买子在知道她怀了自己的孩子后,改变跟小青结婚的决定。
尽管月月担心买子不会承认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但一个重大的决定还是产生在
一瞬之间,月月脸上的笑纹被一种庄严取代。她离开医院充满来苏水味和血腥味的
走廊,向门口走去,她想她爱买子,她太爱买子,她要生下他的孩子,她要让他知
道,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要找到他告诉他争取他——最后的争取。决定一旦形成,
月月便如一个出征的壮士,迈着坚实的脚步离开医院奔向车站。
月月和买子
月月离婚的消息没隔几日,就在歇马山庄山野屯落传播开来,人们相互传播的
迅速就像秋风在割倒了庄稼的平川秃岭飞行。
买子大约是最后一个知道月月离婚的人,由于小青的隐瞒,买子一直以为国军
和月月和好如初,他还时常在思考工作之余,构想跟小青关系明确后,上丈人家如
何启齿把月月叫成嫂子,这对他似乎是一件只需时间才能帮助完成的事情。然而他
完全不晓得在他的生活后面,因为他发生了什么。买子得知消息是从小青口中。村
部里的人以为他早知此事,没有任何人当他提起。小青原本打算隐瞒到底,直到他
们结婚——小青预感她和买子结婚的日子不会很远。可是近日来小青改变了主意,
她保不准买子会不会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件事情,她想与其让别人告诉,还不如自己
先说,这一方面坦露自己的自信、真诚,一方面可全面了解买子听到此事后的反应。
她只想看到买子的反应,然后设法引导他,就像她当初一点点引他向自己就范。
那是买子在镇上开会后的第三天早上,买子刚刚进屋小青就跟了进来,她进屋
并不表现以往的热烈,她淡淡同买子笑,使一个飞眼儿,而后漫不经心地说,我哥
我嫂离婚了。她本想调皮地开个玩笑,说程村长,民女有一事相告,翁月月同林国
军已经离婚,可是刚要开口,又觉这件事对买子刺激一定很大,不宜采取戏谑的态
度。买子确实很受刺激,脸皮瞬间冻住似的一动不动,正准备拿什么的手在半空划
了一下,而后悬下来。他直直地看着小青,极力使自己变得平静、平常,然而他还
是做不到,他不敢想象,不敢想象月月会在自己已经明确了态度的情况下坚持离婚。
买子说,小青,我……我对不起月月。你……是这么看吗?买子的嘴唇此时有些笨
拙。买子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对不起月月,然后是想知道小青对这件事怎么看。小青
却很郑重地说,买子,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原来没想告诉你,但我现在必须告诉
你。小青尽量使语言变得郑重,小青说,月月离婚的根源在我哥身上,我哥有病,
那方面有病……你记得新婚之夜那场大火吗,是那场火吓的。小青并不正视买子,
她说月月后来走近你,也完全因为我哥的不行,并非是什么爱情。买子悬下来的手
放到腰间,脸皮依然冻住似的,没有表情。许久,一缕日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刺着
了他的眼睛,他车过脸低下头去看脚下的泻进来的光影,买子说,月月原来这么不
幸,她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