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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夜-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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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淳低声道。他看了柳南庭一眼,漆黑的目光里有种恶狠狠的意味。柳南庭不由皱紧眉,低喝道:“能修至第九重承玉诀心法的人,在你天露宫内也应是少有。你怎会不知凶手是谁!他如此作为,摆明了是要嫁祸于你,你竟还要庇护……”他忽地说不下去了。面前少年紧紧咬着牙,面孔绷得铁青,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柳南庭轻轻抽了口冷气,愕然看着柳淳生硬地转回头去,拖着苏音就自身边大步走了过去。女孩似是想要说话,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乌圆的眼骨碌碌转着,却因碍着什么,终于没能说出口。 
柳南庭看着二人的背影,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八、旧事 

三人沿着狭长的通道前行,最初时只有简单的左右转折,转了五次后,通道在他们眼前分出了岔路。然后岔路又分岔路,有时站在岔路口,你便可以看见某一条路的尽头那面黑曜岩的石板墙,而石板墙的两边,则又是岔路。这巨大的古洞道被落下来的无数石板切割成了破碎零乱的空间,一条条伸展着,就像繁茂的树枝。便是脑中还记得它之前那气势非凡的模样,你也没法循着记忆找到真正的出路。甚至,你已分不清你所走的,究竟是回去的路,还是前进的路。 
柳南庭在遇到二人时已吃过这奇异道路的苦,这会儿跟着二人又如没头苍蝇般乱撞了一通,在迎头又碰上一面死墙时,看柳淳猛地一脚踹上石板,不禁发出一声苦笑。 
四周悄寂无声,也不知弋华三人这时又在哪里打转。柳南庭微叹一声,借火折的光看清柳淳脸色愈渐难看,不由皱起了眉,沉声道:“你还要这么没头脑地乱转到何时?”柳淳这会儿已经靠着墙坐下来,听他语气里若有深意,便抬头看去。果然不待他答话,柳南庭已续道:“你……既然仍心存疑惑,又何必勉强与我同走?再这般下去,只怕你伤势加剧……” 
“我没有!”柳淳摇头,“刚刚已说过了,我不知道路。” 
柳南庭眉头皱得更紧,道:“这里是你天露宫的原址所在,你既身为少主,怎会不知道路!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即是少主,也会有不能知道的事的!”柳淳淡淡打断他,也不理柳南庭脸上涌起的焦怒,静静续道:“不过您的话也无错。换作是我,怕也不能相信。”他语气里有浓重的自嘲意味,柳南庭恼火之中也不禁一愣。少年摊摊手,又道:“那样难寻的‘仙人径’都找得到,怎么反而进了秘道却又说不知道路。委实太过矛盾了……”他忽地一笑,随即偏过头一阵急咳。 
旁边苏音看不过去,跳上前朝柳南庭尖叫:“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要是知道路,谁又会高兴在这儿乱转呀!柳三爷您说您相信我们,难道是假的?您……”她停了口,愤愤地甩开后面伸手阻止她的柳淳,跺着脚回到墙边抱膝坐了下去。“好不容易进来,以为能找到阿爹了,结果又给困在这里。嘁!”她嘀咕着,又气冲冲地斜了二人一眼,便垂了眼皮不再理二人。 
被她这般抢白,柳南庭的怒意也散了许多,冷静了片刻,想起苏音的话,心下不由微微吃惊,向柳淳道:“你们原来是为了寻找重渊?难不成,他仍在里面?”柳淳眉角一跳,抬头盯了柳南庭一阵,才点头答道:“阿爹十三年前到了这里,再也没有出来。阿娘不信他已死了,所以,我来看看。” 
听他提到柳南玉,柳南庭心底便是一抖,左手下意识地抚过佩在腰畔的弯刀,在少年对面盘膝坐下来,静了片刻,才低声问:“南玉她,什么时候走的?” 
柳淳神情一变。他还记得那夜与柳南庭交手时,对方蕴在刀势中的对母亲的恨。这时听见问来,已沉淀了的怒意又腾地蹿了起来。他想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母亲的事?明明是你们柳家将这个嫡亲的女儿赶出家门的,现在倒来问,当真是虚伪得紧。少年便哼了一声,漆黑目光凝成两道锋刃,向对方看去。柳南庭也正看向他。目光相对的刹那,柳淳发现这年逾五十的男人眼中竟有水光倏地闪过,他便一愣。柳南庭却慢慢垂下头,沉沉叹了口气:“我……” 
“半年前!”柳淳低声道,“阿娘是半年前病死的。”柳南庭抬头看他,少年却转开了脸,轻声续道:“我将天露宫左近所有的大夫巫医全找了来,也没能治好她。她抓着我的手要我答应她,替她来这里寻找父亲的下落,我说好。她便笑了,然后……可现在我虽是来了,却被困在这里进退不得。”他呵呵低笑,仍别着头不看柳南庭。 
那短短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柳南庭深吸了口气,低头看向手中安静燃烧的火折子。虽然明知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回忆,他却仍无法控制思绪。自从数年前在弋华处得知了重渊的行踪,他便开始猜测了。直至见到这个与妹妹南玉肖似的少年,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强烈地想要知道分别已二十载的亲妹妹的消息,以至于在几人同时出手之时,假借那裂背一刀,将少年救了出去。 
“我与阿娘到南疆的那年,我六岁!”柳淳的声音静静继续着。柳南庭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他。柳淳却只径自说下去:“因为阿娘说,唯有天露宫的秘药可以续我的命,所以她要带我去南疆。只要我活着,她可以什么都不顾……” 

——这似乎已是柳南玉全部的愿望了。 
很多时候,柳淳甚至觉得,母亲根本是只希望自己“活着”。而自己要怎样才能活着,甚至之后又会怎样,她都不曾想过。 
当柳淳一次次自剧烈的病痛中挣扎下来,睁开眼看见的,都是母亲欣慰的笑容。旁人会觉得母亲的笑是因为儿子病痛的褪祛,只有柳淳明白,母亲的笑容根本只是套在脸上的面具。她整日戴着这美丽的面具,唯有站在门前痴望北方时,她才会褪下它,露出底下刀刻般清晰的忧伤。 
母亲很早前便有了望北的习惯。因为父亲去了北方,为了寻找能够彻底根治柳淳的病的方法。他走时,柳淳只有四岁。 
那是自娘胎里带出的病症,他的血脉里天生着一股疯狂的力量,时刻都在冲撞他的身体。若非父亲在他出生时硬以内力强行压制,也许他在哭出来之前就死掉了。然而父亲的力量只存在了三年。之后,那股力量开始疯长,每次发作都要靠父亲以内力导引压制。这对父子二人来说,皆是一种极大的磨难。于是重渊动身往北。 
一年后,述爷到家里来告知了重渊的死讯。在柳南玉濒临崩溃的时候,又告诉她,天露宫有法子可以抑制柳淳的病。于是柳南玉毫不犹豫地带着年幼的儿子随他到了南疆。 
在天露宫里,柳南玉向每一个她所能见到的人询问着重渊的去向。人们用哀伤的语调重复着述爷说过的话。可她不相信,她以一种年幼的柳淳无法理解的执着一次次的问着。那种近似疯魔的哀伤的执着是少年每天都要面对的,很多时候,柳淳都觉得母亲的哀伤比病发时内腑的剧痛还要令人难以忍受,他甚至认为自己也许终有一天会因这哀伤而窒息至死。 
他渐渐不明白母亲究竟是为了抑制他的病才来到这里的,还是因为父亲曾经生活在这里。虽然每次病发时,母亲都会守在一旁,焦燥地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借着药劲又一次撑过来。可是愈渐长大的孩子已不是那张一成不变的微笑面具所能欺骗的了。 
于是,当某一天夜里,她拿出一张草纸绘就的地图,轻柔地对他说:“以后若有机会,替阿娘到这里看看吧!”他看清她手指下那“仙人径”三个字,突然就想问问她,这般执念于自己的“活着”,是否只是因为父亲想让自己活下去?可是看着母亲那温和的笑容,他便没能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应了声“好”。 
“……这之后,阿娘看起来快乐了许多,也不再缠着旁的人问了。她笑得很轻松。我那时以为她是终于放下了心结,也放心不少。却不想自那天开始,她竟然老下去了。还不到四十岁,脸上的皱纹就已如刀子硬刻上去一般。我把她房间内所有能当作镜子的东西都撤掉了,不许任何人随便靠近她住的地方。可都没有。她死的那天,还是背着我逼述爷去找了面镜子来。她抱着我大哭,说她这副模样,阿爹怎能认得出。于是我告诉她不用急,过两年我就会去陪她,那时阿爹就会认出了。阿娘便笑了,她死在我怀里,是笑着死的!她根本没……”柳淳倏地停下来,轻轻吐了口气,“现在想来,如果那年我不答应她,她也许就不会死得这样早吧……我能为她做的,也只剩此事了!” 
“你哭了!”苏音歪着脑袋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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