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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上的世纪-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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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就挨门挨户喊出工了。    
      这一日,李小琴不那么慌了,她很平静也很愉快。日头在天上走得很有节奏,歌唱似的。人们说,小李,来了这几月,该回家看看了。李小琴就笑着说:收了麦就走。人又说,到时候多住几日,她就正色道:再多住也是暂时,招了工正式回去了,才是长久的事情。人们就叹道,这学生很有眼光,话也说得实在。人们还问,下乡后割过几回麦了,她怅然道,已是三个麦收了。割麦割得如何?人们问。她笑了,答道:敢和十分工的劳力比试。人们不信,她也不硬争,只说到时候瞧。人们倒有些信了。收工后,她并不急着走,反跟几个姊妹一起去村东头打槐树花。到家后,插上门将怀里的白槐树花倒在桌面上,也不打鸡蛋来炒,就脸对脸,一朵一朵生吃着,苦殷殷的,有一股奇妙的香味。槐花被他们不小心掸落在地上,洁白洁白的一片。两人说好了,天黑就叫他上路。刚一说好,就都有些不舍,双双拉着手,眼睛对着眼睛,慢慢地坐倒在地上的槐花上了。槐花凉凉的,贴在他们背上,心里便“滋滋”地生长出精力的源泉。他的嘴唇贴了她的嘴唇说:“我浑身的力气不知往哪里使啊!”她也嘴唇贴了嘴唇地说;“我精神实在旺得没法子啊!”他们不由得齐声说道:“我们成了奸男和奸女了!”槐花的雪白花瓣衬着他们赤条条的身子,他们竟显得很纯洁很美丽的样子。天黑透黑透,下起了小雨,他们不由欣喜地共同叫道:“天黑路滑,没法走啦!”没法走啦!他们欣喜若狂,蹦着身子。好像两条调皮的鱼在嬉水。时间不再催迫他们,他们便放慢了速度,从容地做着游戏。他们将灯挑得亮亮的,明晃晃照耀着他们一无掩蔽的身体,身体上每一道纹路和每一个斑点都历历可见,就像树身上的纹理和疤节。他像一棵干枯苍劲的槐树,她则像一株嫩生生的小白杨。他们刹那间变成了精。不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燕子在梁上看着他们。就这样,他们又度过了一个销魂的夜晚。    
         
    


天上的星星真亮啊!太阳第三次在他们的窗前升起来了

      太阳第三次在他们的窗前升起来了,昨夜的雨仅仅打湿了地皮,空气很清新。她走在阳光普照的路上,去给秫秫锄地。他则留在阴暗的小屋里,头枕在胳膊上,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分分秒秒地等待这漫长的白天结束。太阳透过窗洞里的乱草,针似地刺伤了他的眼睛。小屋里又潮湿又阴冷,他只得裹了半床薄被。虼蚤在床上跳舞。他从门缝里望见一点点树影,摇摇晃晃,他想,他成了一个囚犯,要等到天黑才可释放。那根针似的阳光在屋里乱跳。他慢慢地丧失了时间的感觉,他把一个上午当作是整个白天。一个下午又当成是一个整个夜晚。后来,他干脆不去考虑什么是昼,什么是夜。凡是李小琴在的时候,他都以为是光明的白天,李小琴不在则是无望的黑夜。他这才安心地在小屋里沉睡,一听门响,便睁开了眼睛,心想:天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将她搂进被子里,与她做爱。他们渐渐都忘记了时间的意义,只要在一起,便是做爱。他们精力无穷,且又充斥了绝望的心情,每一次都像是最后的诀别的一次,于是便加倍尽情,不遗余力。他们发誓这一晚一定要分手了,可又立即找到了不走的理由。没有月亮,看不清路。等到月亮升起,又共同地说那月光太亮,遮不过众人的眼睛。这一个深夜里,他梦里听见儿子尖声叫着“爸爸”,陡地一惊,从床上坐起。她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要回家了。她说怎么突然就要回家,深更半夜的,让看场的人以为是偷庄稼给人扣下来,到那时,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他埋了头,说怕家里找。她问他那日出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他说什么也没说,就是卖猪,听了那人的闲话,扔了拴猪的绳子就跑来了,患了梦游症似的,卖猪的钱还揣在兜里呢!她也恨恨地说:那你当晚咋不走的!他恼怒道:是我不想走吗?分明是你不让!她气得噎住了。半晌才说道:好,好,你走,你怎么不走?他嚷着:我现在走得了吗?要把我当个偷粮食的贼扣下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呀!她便冷笑:还是你不想走,要想走,刀山火海都了。他气急败坏地说:是你扣我在这里了,把我像个囚徒似地锁在黑屋里,人不像人,倒像个虫子似的,你却还反过来嘲笑我。她更冷笑起来:我成了罪魁祸首了。她猛地跳下床,光着身子站在地上,指着他说:    
      “你现在就给我走!”    
      他也光着身子跳下床来,说道:“走就走!”    
      两个人赤条条地站在黑暗的地上,窗洞里漏进的月光照着他们,身体反射着微妙的光彩。她朝他逼近一步道:    
      “走啊!”    
      他也朝她逼近一步,说:“走就走。”    
      她抓起他的衣服就朝他身上乱摔,他接过来就再摔还给她。两人摔来摔去,不防碰着了对方的身体,便一下子静了下来,燕子在梁上呢喃,他将她横抱起来,长叹一声,说道:“我走不了哇!”她朝后仰下脑袋,闭起眼睛,骄傲地说:“我量你走不了!”于是,那销魂的一刻又降临了。    
      接下来是一个雨天,庄里家家户户只烧两次锅,早睡晚起,他们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或者将凉席铺在地上。雨在门外沙沙地下着,他们觉得很安全,心里静静的。广播匣子里唱着昂扬的歌曲,他们在进行曲的伴奏下做爱。当他们喘息着躺倒在凉席上做一次小憩的时候,忽听见广播在播送一条新闻:县里召开公审大会,有三个罪犯遭枪决,罪行均是奸污下乡学生。他们的血就像是凝冻了,失去了意识,长久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她转过脸望了望他,见他面如死灰,人中收短了一截,露出黑色的牙龈,额上沁出了冷汗,不由得害怕,轻轻推了推他。他睁着眼,慢慢地说道:    
      “我这是犯的死罪。”    
      “胡说!”她说道。    
      “我这是犯的死罪啊!”他瞪直着眼吼起来。    
      “你胡说!”她也叫起来。    
      广播里又开始唱一支波澜壮阔的歌曲,雨沙沙地,一层一层地下。    
      他闭上眼睛呻吟着:“我去投案,我去自首,求他们饶我一条狗命!”    
      “窝囊废!熊样!”她骂他。    
      “我是临死的人,已死到临头了。”他的脑袋就像断了颈脖似的,在枕上滚过来滑过去。    
      “吉普车来了!铐子来了!枪来了!”她恶毒地吓唬他。    
      “我害怕,我怕呀!你别吓唬我啊!”他哭了起来,鼻涕眼泪流得到处都是。    
      她就用她的小手做成了手枪的样子,顶在他的肋骨间。不料他一惊而起,跪在凉席上,捣蒜似的磕起头来。她恼了,去推他,他却一头将她撞翻,自己倒在了她的身上。两人就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广播里“嘟嘟嘟”地报着时间,他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门外有人着泥“”地撵猪,泥被搅得“咯吱咯吱”响,雨下着,天边很异常地打着闷雷。他们渐渐地苏醒过来,身体的接触又使他们燃起了希望。他们缓缓地、挣扎着动起手来。他们紧紧地搂着,十个指头深深陷进对方的肉里。    
      “我害怕呀!”他啜泣着说。    
      “我和你一起去死!”她也啜泣着说。    
      “我想活啊!”他说。    
      “我和你一起活。”她说。    
      他们亢奋起来,缓缓地优美地在凉席上翻滚。他们闭着眼睛,凉席变成了一片茸茸的开着红花的草地。太阳照着草地,只有一片云彩下着小雨。地平线上有一条激流,他们向了地平线齐心协力地滚去。那激流闪闪烁烁,光彩夺目。他们感到彻心的快乐,他们几乎想要歌唱。他们紧紧地追逐激流,奋力向它奔去,最终一同奋不顾身地扑下,顿时没顶,被惊涛巨浪卷走。当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已是一片漆黑。    
      下一天,他是一定要走了。有人在地里问李小琴,这几日怎么黑白的不开门,藏了什么宝贝?问的人是有名的贫嘴,没话找话,听的人却不由得战栗起来了。她想着:他们俩可真够大胆的。这么密匝匝的二十来户居一个小岗,人来人往,哪里藏得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她又想,要是这一会儿事情败了出去,莫说他跑不了判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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