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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上的世纪-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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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可受教育了。每日跑一个点,每到一个点就拉场子。我耷拉着脑袋站在中央,批判队站我后边,一个跟一个上来批,批得我里里外外不是一个人了。批完了,收场了,我得挑水,和面烧锅,刷碗。就是吃得好,清一色的小麦面。”    
      李小琴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或者说是他自己将李小琴松了。她一下子坐在了红芋堆上。他便朝了她蹲下去,对了她的脸接着说:    
      “白日里干这些。夜里还派人守着我,守我作啥呢?怕我寻短见。我怎么会寻短见呢?”    
      “你死去!”她咬咬牙骂道。    
      “我死不了啊!家里有老有小。还有你,你这个妮子啊!”他抬起手在她眉心里戳了一下。    
      她打了个寒噤。    
      “我回到庄上,就见你们那屋里放进一盘电磨,做磨房了。我晓得你走了,又不好问人,也没人肯对我说。后来,就是今天早上,我赶集去卖猪,咱家的猪长那么大了。”他张开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在集上,我听人在拉闲呱,说有个女学生,让坏人糟塌了。那坏人还是个有钱有势的。她偏去告,到底把那坏人告倒了,吃了枪子儿。女学生在原先那庄上就呆不下去了。县里照顾她,由她自己挑个好地场转去。不料想,她不去最富的地方,也不去最靠街的地方,却挑了个最远最穷,向来不派学生的地方。县里干部劝她再想想,她一口咬死,非去那儿不成,最后只得由了她。那人说完话喝了碗凉茶就走了,我撵上去问他,那个庄叫个什么名。他瞅瞅我,说:没名,因在岗子上住,人就叫小岗上。这不,我来了。”    
      “你就断定那学生是我?你不是没吃枪子儿!”李小琴恨恨地说。    
      “哪能,我在门外站了多时,从门缝里瞅你呢!瞅也瞅不真。后来,你推门,我往树后一闪,你脸迎了月亮。那可不是你,清清亮亮的,再错不了的。”他笑道。    
      “你找我究竟是为啥?”李小琴瞪着他。    
      他慢慢朝她倾下身子,膝头和手抵在地上,像条大狗似的爬在她跟前,望了她说:“想你啊!我白日里想,黑天里想,台上挨斗时想,台下烧锅时想。回了家,吃饭时想睡觉时想,下地做活想,听了电磨轰轰转也想。”他边说边用手抚弄她,摸她的额头,鼻子,嘴唇,耳朵,颈脖,像在抚弄一只小猫。    
      她想躲,却躲不开。他将她的两只胳膊捉住了,用嘴轻轻地咬住她的额头、鼻子、嘴唇、耳朵、颈脖,就像一只大猫逮了只小老鼠,不忙着吃它,先同它耍一会儿。她咬牙切齿地骂:“我告诉你听,街上抓了几个奸污学生的犯人,正等着重判,最轻也是个缓期执行。”    
      他却笑道:“那我可是舍生忘死地来找你不是?”    
      “你这个挨抢子儿的!”她低声骂道,却禁不住用嘴迎住了他的嘴。两人扑通一声倒在红芋片堆上。新鲜的还没晒干的红芋被压出白色的汁子,沾了他们一身。他们在刹那间脱光了衣裳,赤条条地相望着。望了一会儿,他忽然跳将起来,将她掀翻在芋片堆上,用赤脚重重地踢了她几下,哭了:    
      “你这妮子害死人啦!你是要我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啊!”    
      她也不相让,还了他好几脚,也哭了:    
      “你害得我才苦哪!”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哀哀地哭,心里想着: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了啊!然后他蹲下身子,她抬起胳膊去拉他,两人顿时抱成一团,哭得死去活来。他们边哭边抚摸对方,边哭边呻吟,在芋干堆上打滚。新鲜的芋片被他们碾碎了,满屋里散发着浆汁的甜味儿。他们浑身沾满了甜汁,就哭着互相舔着。他们哭得肝都痛了,心里却渐渐欢欣起来,激情在他们体内如潮如涌,拍击着他们的胸膛。他们胸膛起伏,气喘吁吁,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地落下。他们哭泣着互相埋怨,又哭泣着说些吓人的情话:    
      “你是勾魂的狐狸,迷心窍的妖精!”他头磕着她的头说。    
      “你是剪径的强盗,越货的土匪!”她拍着他的嘴巴说。    
      “你是卖蒙汗药的黑店!”    
      “你是敲诈勒索的无赖!”    
      “你这个女贼!”他哭道。    
      “你这个男盗!”她也哭道。    
      他们激动不已,在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号啕地大哭,将梁上的燕子惊得四下里乱飞。    
      这一夜里,他们无数次从梦里哭醒,然后哭着做爱,再又哭着睡去。他们精疲力尽,又精神勃发,然后,鸡就叫了。他们这才惊醒过来。赤身露体地坐在乱糟糟的粉碎的芋片堆上,慌张地面面相觑。屋里渐渐地发白,出早工的脚步已在村道上响起。窗外岗子下的大路,辚辚地走着大车。    
      “赶紧走吧!”他们一起说道。这时候,门却拍响了,有人在喊:    
      “出工了,小李!”    
      “走不了啦!”他们惊恐地互相望着,她一把将他推起,搡进里屋,小声说:“别出声,躲过这一日,黑天就走。”说罢,又从床肚摸出个破瓦罐,给他作尿盆,便赶忙地穿上衣服,出了屋去,将门反锁了。    
      这一日,李小琴慌慌乱乱的,给秫秫间苗,壮的锄掉,弱的倒留下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还微微地哆嗦。问她是否有病,要有病趁早回去,蒙头睡一觉,发出一身透汗,许就好了。李小琴差点儿应了,可一想要是装病,回头保不住有人来瞧,不如撑过了这一时安宁。就说并没有什么病,不过是切芋干片熬了夜,欠觉了。人们就问她如何打点红芋的,她一一告诉了,人们又夸她会过日子,像个乡里人了。她勉强笑道:“劳心明日给说个婆家,就正式扎根了。”一时上大家都乐了,说,这才发现小李会开玩笑,还只当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哩!她暗暗冷笑。人们纷纷逗她,希望她说出更有趣的话来,她却又沉默无语了。这一天,日头走得特别地慢。慢慢,慢慢地朝西挪,李小琴抬头望了有一百回日头,心里焦躁道:这一日是过完过不完了?心里再急躁,面子上还得和和平平的,免得人们老要问:“有事吗?小李。”心里烦得不得了,嘴上还要和和气气地应酬:什么事没有,好好的。千难万难,千不易、万不易,终于熬到日头西沉,收工了。放学的孩子牵了羊站在岗上,对了大路噢噢地乱叫。她心急火燎却还得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开锁时,她禁不住东张西望的,心跳得钥匙插不进锁孔,好一时才开开了。一步迈进去,只见当门扫得干干净净,红芋片子全串完了,盘在地上。床上被褥叠得四方四正,他正坐在床边板凳上,望她笑。窗洞里透进几缕夕阳的光芒,将屋里染得暗红暗红的。她的心这才落实下来,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想说话又不敢出声,端起黄盆朝他举了举,意思是和面了。他便朝灶门前挪了挪,准备烧火。两人一个和面,一个烧锅,不一会儿,锅里水开了,面也和好了。李小琴挽起袖子,将不稀不稠的大秫秫面平平地抹在锅边,水叫着。窗外小孩还在咳喽咳喽地喊。    
      “喊啥?”他小声问。    
      “喊她娘!”她小声说。    
      两人压住声笑了。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锅圆汽了,馍还需焐一时,他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对了她耳朵小声说:“我舍不得走哩,妮子!”    
      “你不走怎么得了,汉子!”她伏在他耳边说。    
      门缝里透进最后一线的光芒,金红金红,照在他俩身上。他慢慢地解开了她的衣服,然后两人一并躺倒在灶前的烧草上。麦穰子的小草,夹了几枝隔年的豆秆,扎痛了他们的背,他们都没觉着。那一道金光奇妙地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移动,他们笑嘻嘻地看着,听见锅里的贴饼子噗噗地落在了锅底。那道金光慢慢地收短,收到最后,只剩一根缝衣针那么点儿;一跳,没了。窗外孩子唱着歌离去了。    
      这一晚,他到底没有走成。上半夜,她推他走,他说,等等,等等啊!下半夜,他要走,她却不让了,抱住他的腿,说:最后的一次,最后最后的一次了!然后,鸡就叫了,天就亮了,队长就挨门挨户喊出工了。    
      这一日,李小琴不那么慌了,她很平静也很愉快。日头在天上走得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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