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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嘴,”我说,“你要我叫一个牧师来吗?”
他不回答。我已经注意到他装作一个预言者,喊我巴布罗,用一种怪异的声音。我不喜欢这样:但是好象所有爱尔兰人都是这个样子。
我仿沸觉得他身上有尿臭味。
实际上,我并不同情汤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都面临死亡的情境下,我应该会有一点同情的。
和别人在一起可能就不同。
比如,和雷蒙。格里斯。但是我在汤姆和尚之间,却感到孤独。
然而,我宁可这样:和雷蒙在一起也许我会更激动。不过我是很坚强的,我希望一直这样坚强。
他不断地喃喃自语,好象神经错乱似的。他说话必定是为了免得自己胡思乱想。当然,我和他的意见一样,他所说的我都会说:死并不是自然的。自从我面临死亡以来,我觉得没有一样东西是自然的,这堆煤屑,这张凳子,或者彼得罗那副丑陋的脸孔,都显得不自然。当我想到和汤姆相同的事情时,心理就感到很不舒服。我知道,整个夜里,我们会同时想着一些事情。我从旁看他一眼,第一次我觉得他很奇怪:他脸上有死亡的痕迹。我的骄傲受到损伤:过去二十四小时,我和汤姆在一起,我听他说话,我也对他说话,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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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我们并没有相同之处。然而,如今我们却犹如孪生兄弟一般地相象,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将要一起死亡。汤姆握着我的手,但眼睛并没有朝我看。
“巴布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切都真的要完了。”
我甩开我的手,对他说:“瞧瞧你的脚,你这猪猡!”
在他的两脚之间有一滩水,而且还一滴滴地从他的袴下往下滴。
“这是什么?”他惊慌地问道。
“你撒尿在裤子上,”我告诉他。
“不会的,”他愤怒地说:“我没有撒尿,我一点都没有觉得。”
那比利时人走近我们。
他假装关心的样子说:“你感到不舒服吗?”
汤姆没有回答。那比利时人看看那滩尿,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汤姆恶狠狠地说:“但是我并不害怕,我发誓我不害怕。”
那比利时人不答话。汤姆站起来,走去屋角边撒尿。他扣着裤扣走回来,又坐下来,不发一言。那比利时人拿着本子在记录。
我们三个人都瞪着他看,因为他是活人。他有活人的举动,有活人的心意。在这地窖里,他冷得发抖,正如活人所应发抖那样。他有一个柔顺而养得很好的身体。我们这些人几乎不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无论如何不是同样地感觉到了。我很想摸摸我的裤裆,但是我不敢。我看看那比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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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弯弯地站着,能控制自己的筋肉,他是能够想明天的人,而我们,只是三个没有血肉的影子。我们瞪着他,象吸血鬼似的吸取他的生命。
他最后走到小璜身边。他是由于职业的动机或是由于慈悲的冲动而去抚摸他的脖子吗?
如果他是出于慈悲的心理,那是整夜之中唯一的一次。
他抚摸璜的头部和脖子。那小孩就让他抚摸,眼睛还一直望着他,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奇异的样子注视它。他那只铁钳般的手握住比利时人那只肥嫩而又红润的手。我猜想会出什么事情,汤姆也一定这样猜想着,但是那比利时人却不在意,他还象父亲似的微笑着。一会儿,那小孩把那只红润而又肥嫩的手放到嘴上,想去咬它。
那比利时人急忙缩回,踉跄地退到墙边。他颤惊地看了我们一眼,他一定立刻明白我们已不象他那样是人了。我笑了起来,一个守卫惊跳了一下。另一个睡着了,他那张大着的眼睛是空洞的。
我感到疲倦,同时又太紧张。我不愿意再去想那黎明时即将面临死亡所发生的事。那是没有意义的。我只觉得是一些字眼和空虚。但是只要我试想任何别的事情,我就觉得一排来福枪口对准了我。也许我已经不下二十次体会到我的枪决,甚至有一次我想这次可真完了:我一定已经睡着了一分钟。他们把我拖到墙边,我挣扎着,我求饶着。
我惊醒了,看看那比利时人:我怕我在睡梦中叫喊过。然而他却在弄着髭须,他未曾留意什么。
要是我愿意,我想我可以入睡片刻,因为我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有闭过眼。我困极了。但是我不想失去剩余的二小时生命:他们会在黎明时叫醒我,我会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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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地跟着他们走,而后糊里糊涂地死去!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象一只动物似地死去,我要体验。
再说我害怕作恶梦。
我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想改变我的思念,我开始回想我的过去的生活。一连串的回忆凌乱地回到眼前。好的和坏的都有——或者至少“以前”
我这样称呼它们。
有脸孔和故事。
我想起在凡伦西亚的节日中一个矮小的斗牛士的血脸,我的一位叔叔的脸孔,雷蒙。葛里斯的脸孔。
我回忆我整个的生活:我怎样在一九二六年失业了三个月,我几乎要饿死了。我回想在格兰纳达的一个长凳上过夜!我三天没有吃东西,我很愤怒,我不愿死去。这使我微笑了。我多么狂热地追求幸福,追求女人,追求自由。为什么?我曾想解放西班牙。我敬佩比尹马加尔,我参加无政府主义者的运动,我在群众的集会中演说,我一切都是很认真的,好像我是个不朽的人物。
在这瞬间,我觉得我的全部生活都涌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想:“这是一个绝对的谎。”它不值什么,因为它已经完结了。我不明白我怎样会跟女孩子散步、欢笑:要是我知道我会这样的死去,我恐怕连小拇指头也不会动一动了。我的生命摆在我的前面,闭上,完结,象一个囊袋,然而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完成。有个时候我试着去批评它。我很想告诉自己说,这是一个美丽的人生。但我却不能对它下判断,因为它只是一个草稿。我曾经把自己的时间消耗在追求永恒,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怀念,有如此之多的事情我该怅望的,曼沙尼酒的味道或是夏天在加底斯小湾上的洗浴。然而死亡使一切都失去了诱惑力。
那比利时人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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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他对我们说:“如果军事单位允许的话,我愿意为你们带个信,带点纪念物,去给爱你们的人……”
汤姆喃喃地说:“我什么人都没有。”
我没有作声。汤姆等了一会儿,好奇地望望我。
“你不带几句话给康恰吗?”
“不。”
我讨厌这软弱的同伴,这是我的错,我在前一天夜里把康恰的事告诉他,我应该抑制自己。我和她来往有一年的时间。昨天晚上,我真想见她,只要能见她五分钟,就是砍掉我一只手臂我也愿意。这就是为什么我谈起她,我无法抑制自己,现在我却不再见她!我已经不再有什么话对她说。甚至我也不想怀抱她:我的躯体使我战栗,它变得灰暗又不断冒汗——我也不能确定是否她的躯体使我战栗。康恰如果听到我死了,一定会哭泣,她一定会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对于人生感到乏味。但是要面临死亡的仍然只是我啊!我想着她那温柔、美丽的眼睛,当她望我时,总有某种东西注入到我的身上。
但是我知道这已经完结了;如果她“此刻”望着我,她的目光一定还停留在她的眼睛里,而不会传到我的身上。我是孤独的。
汤姆也是孤独的,但是和我并不同。
他交叠双腿坐着,露出一种微笑的样子注视着那个长凳。他的神色愕然。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摸着木头,好象是怕弄破什么东西似的,随后又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还打了一个战栗。
如果我是汤姆,我是不会用触抚长凳来自娱的,只有爱尔兰人才会这样。不过,我也觉得这里的一切东西都走了样:比平时更为模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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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稀薄。我只要看看那张长凳,那盏灯,那堆煤屑,就可以感到我快要死了。自然我不能很清晰地想到我的死,然而我却到处看见了死亡的影子,在一切东西上面,它们已经隐退到某个距离,犹如人们在一个垂死者床边低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