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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派到这里,”他不在意地回答我。
“啊!
你抽烟吗?“
他紧接着说,“我有烟,还有雪茄。”
他拿英国香烟和雪茄给我们,可是我们都回绝了。我瞪住他的眼睛看,他似乎有点窘迫。我对他说:“你并不是出于同情来这里的。我认得你,我被捕的那天,你和那些法西斯党员一起在兵营的院子里。”
我正要往下说,但是忽然感到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似的,在我面前的这个医主不再使我感到兴趣。
通常,我碰到人总不放过,但是这时说话的欲望完全消失。我耸耸肩,把目光移开来。过了瞬刻,我抬起头来,他正惊奇地注视我。守卫坐在草席上。彼得罗,高高瘦瘦的那个,搬弄大拇指,另一个不时地摇晃着头,免得睡过去。
“你要灯吗?”彼得罗忽然问医生说。医生点点头说,好。
“在我看来,他就象一根木头,但他确实并不太坏。看他那青色冷漠的眼睛,我就觉得他唯一的毛病是缺乏想象。彼得罗走出去,带了一盏煤油灯回来,放在长凳的角上。这盏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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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淡,但总比没有好些:昨晚,我们一整晚是在黑暗中度过的。我看着那盏灯照映在房顶上的光圈,看了很久。真使我着迷。忽然,我觉醒过来,那光圈消失了,而我感到自己被一种巨大的重量所压倒。
这并不是死的念头,也不是恐惧:这是无以名状的。我的两颊发烧,我感到头痛。
我摇动一下自己,看一看我那两个同伴。汤姆两手蒙住脸。
我只能看见他那白嫩肥胖的颈背。
小璜更糟,张着嘴,鼻子在颤动。医生走到他的身边,用手按在他肩上来表示安慰他,然而他两眼发愣。随后我看见那比利时人的手缓缓地顺着璜的胳臂滑下去,一直滑到手腕边。璜没有在意。那比利时人漫不经心地用三个手指握着他的手腕,同时身子往后退了一点,将背对着我。然而我却把身子朝后仰,于是我就看见他拿出手表,一边看表,一边仍握着那小孩的手腕。过了一会儿,他笨拙地放开那只手,走向墙边,背靠着墙。瞬刻间,好象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非立即记下来不可似的,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笔记,在上面写了几行。
“这杂种,”我愤怒地想,“要是他来按我的脉,我非揍他一拳不可。”
他没有来,但我感到他在注视我。我抬起头,也瞪住他看。
他无关痛痒地对我说:“你不觉得冷吗?”
他脸部发紫,看来冷得很。
“我不冷。”我回答他。
他不断地看着我。
忽然我明白过来,把手往脸上一摸:我给汗湿透了。在这地窖里,在这严寒的冬天,在冷风吹拂中,我还不断地冒汗。我摸摸头发,全被汗水粘住了,在这同时,我发觉我的衬衫也湿透了,粘在我的皮肤上:我已经流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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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时的汗水,但是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然而这只比利时的猪通通看在眼里;他看一滴滴的汗珠在我的颊上滚下,他想:这就是恐怖的病理学上的症状;于是他感觉到他自己是正常的,他引以自豪,因为他仍能感到寒冷。我真想站起来搥他的脸,但是我刚微微一动,我的愤怒和羞耻感就都消失了;我漠然地坐回长凳上。
我用手帕揩揩脖子,因为现在我觉得汗水从我的头发滴到脖子上,很不舒服。然而没有用,我立刻就不揩了;我的手帕已湿透了,而我还不住地流着汗。我的臂部也一直在出汗,我的湿裤子和凳子粘在一起了。
突然璜说话了。
“你是医生吗?”
“是的,”那比利时人说。
“要痛苦……很久吗?”
“啊!什么时候……?啊!不会的,”那比利时人用一种象父亲一般的语调说:“很快就会过去的,”他的样子好象在安慰一个出钱看病的病人。
“但是我……有人告诉我……有时他们要射击两次。”
“那么他们还要再装子弹,再瞄准?”他想了一下,随后带着沙哑的声音说:“那会耽搁好一阵子!”
对于忍痛,他感到非常恐惧,他满脑子想着这件事:这和他的年龄有关。我却从不多想它,使我冒汗的,并不是对于受苦的恐惧。
我站起来,走到那堆煤屑边。汤姆跳起来,恨恨地盯我一眼,因为我的鞋子叽叽咕咕地响,使他心烦。我不晓得我的脸色是不是和他一样地惊慌:我看见他也在冒汗。天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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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没有一点光透入这黑暗的角落里来,我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颗北斗七星。但是这已经不象以前那样了:前天晚上我可以从修道院的暗室里看到一大片天空,而白天的每一个时辰都使我得到不同的回忆。早上,当——晴天碧空的时刻——天空清澈而呈蔚蓝色的时候,我想起大西洋的海滨;午时我看见太阳,我就想起塞维尔的酒吧,在那里,我喝着美酒,吃着鳀鱼和橄榄;下午我在阴凉的地方,我想起了那伸展在一半斗牛场上的深深的阴影,另一半是闪耀的阳光;整个世界如此地在空中映照着,这真是难得见到的。然而,我现在虽然能称心地仰望天空,但是天空已不再使我唤起什么思忆。我宁可这样。我走回汤姆身边坐下。一段很长的时间过去了。
汤姆开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话。他非说话不可,不然在他的脑子里就认不清自己了。我想他是向我说话,但他并没有望着我。
无疑的、他怕看到我这灰色而冒汗的样子:我们都是一个样子,彼此览照比镜子还糟。他望着那比利时人,那可以活下去的人。
“你知道吗?”他说。
“我不知道。”
我已开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话。我望着那比利时人。
“什么?什么事情?”
“我们将要遭遇到的事,是我所无法了解的。”
汤姆身上有一股奇异的气味,对于气味我似乎比平时更为敏感。我苦笑着说。
“你等一下就会明白。”
“这话不明白,”他固执地说。
“我希望勇敢一点,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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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先知道……听,他们要把我们带到院子里。好。他们要站在我们前面。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五个或八个。不会再多。”
“好!有八个。有人喊‘瞄准’,我就会看到八根枪对着我。我想,那时我多想钻进墙去,然后把背靠着墙……使尽全力,但是那墙壁仍屹立不动,象在恶梦中一样。我完全可以想象到。要是你知道我能怎样地想象就好了。”
“好吧,好吧!”我说,“我也能想象到。”
“那一定痛苦极了。你知道,他们瞄准眼睛和嘴巴,把你打得血肉模糊。”他迷迷糊糊地说下去。
“我已经感觉到这些伤口,一个钟头来,我感到头上颈部疼痛。不是真的痛。这样更加难受。这也就是我明天早上会感到的疼痛。以后还会怎样呢?”
我很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想表示我已明白了。我也感到疼痛,全身好象有许多小伤口似地疼痛。我很不习惯。但是我却不象他,我并不把这当作一回事。
“以后,”我说,“你就完了。”
他开始自言自语:他不停地望着那比利时人。那比利时人好象没有听见什么似的,我知道他来的目的:他对于我们所思所想并不感兴趣,他是来看守我们的躯体,我们的活活地受死亡痛苦的躯体。
“就象一场恶梦,”汤姆说。
“你要想什么东西,你常有这种印象,觉得行了,你快要明白了,可是一会儿又溜开了,它躲开你,消失了。我对自己说:以后化为乌有。然而我一无所知。有时候我几乎可以……但随即又消失了,于是我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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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想着疼痛,想着子弹,想着枪声。我是一个唯物者,我可以向你起誓;我不会发疯。然而却有些不对劲的事情。我看见我的尸体,这并不困难,但是看见它的是我自己,我的眼睛。我必需想到……想到我不能再看见任何东西,世界仍然为着别人而继续下去。我们原不想这些事,巴布罗。相信我:我已经整夜逗留着等候某些事情。但是这却不同:它从背后爬向我们,巴布罗,我们无从准备。“
“闭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