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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房间,优希把门锁上,不管志穗怎么叫她她都不答应。她蜷曲着躺在床上,用双手堵住了耳朵。耳朵内侧,响起了自己责备自己的声音:“怪我!都怪我呀!”
第二天,为了回避志穗,优希早早就上班去了。对患者,优希的笑脸比平时更甜,那是由衷的微笑。她认真地护理着每一个病人,认真地听着患者絮絮叨叨地讲述说了无数遍的往事。
“是吗?您真是受苦了。”
“别急,您还会有成就的。”
语气中不带一点儿敷衍。对个别实在忍受不了病痛,想早点儿死了算了的患者,优希耐心地劝解着,握着手安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两点。
优希下楼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想给梁平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深夜造访的事,也想给笙一郎打电话,问问到底应该怎么答复聪志无法避免的问话。结果犹豫了又犹豫,最后没有打成。走出食堂的时候碰上了小儿科的一个护士。
那个护士满脸疲倦地对优希说:“我算是服啦。”她把优希拉回食堂坐下,没完没了地发起牢骚来,“那个被热水烫伤的小女孩儿,可不得了啦。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哭起来没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嚷嚷着要回家……给她缠好的绷带,她又扯又咬,本来快治好的烫伤又恶化了。要是能把她母亲叫来,我非请假去叫不可。这可怎么办哪?”
优希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个护士也不是在向优希讨教办法。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小儿科最为难的就是这种情况。看着那些治好了病欢蹦乱跳地出院的孩子,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可是父母因事故什么的死亡,只剩下受伤的孩子,也真叫人难过。特别是看到受到父母虐待受伤的孩子,受了伤还在拼命地护着父母,更叫人心酸。我们当护士的对那些虐待孩子的父母恨之入骨,可孩子呢,想见妈妈想见妈妈地又哭又叫。这回是两种情况加在一起了。”
“孩子的父亲呢?”优希问。
“一点儿都靠不住。没被抓起来应该说是件好事吧,可他什么都不管。顶多在病床前坐一会儿就走,根本不知道安慰孩子,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悲剧的主角。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孩子真可怜……”
那个护士絮絮叨叨说了足足五分钟,才透了一口气似的说:“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肚子也饿了,对不起啊!”终于把优希放走了。
优希不由自主地来到小儿科病房那个小女孩儿的病室门前。孩子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个40岁左右微胖的男人,聋拉着的脑袋几乎垂到膝盖,双手揪着头发。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男人从优希身旁经过,朝无人的大厅走去,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优希的存在。优希追过去,在男人掏出香烟的一瞬间,优希跟他打了个招呼。男人回头看了优希一眼:“啊,小儿科禁止吸烟。”说完就要朝楼梯那边走。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跟您谈谈。”优希说。
男人回过头来,扔过来一句话:“谈什么?”
“希望您振作起来,照顾好孩子。”这话其实轮不到优希说。
凭着当护士的经验,优希知道,首先接近对方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个原则,深藏在心里的话一泄而出。
“您作为父亲,如果不能振作起来成为孩子的精神支柱的话,孩子会怎么样?那孩子现在只剩下您这个当父亲的了。请您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要多想想孩子的痛苦。孩子该有多伤心啊。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自己最需要的人的,是那个孩子啊!”
对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优希知道,自己不应该责备他,这种追逼似的语言即便是忠告,也会带来相反的效果。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在跟孩子谈妈妈已经去世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孩子产生罪恶感,千万不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您说话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要让这个永远失去了妈妈的孩子把心里的悲痛释放出来。”
“什么什么什么?说什么呢你!”男人再也听不下去了。
优希还在继续说:“现在,也许是您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的最好机会。”
男人终于生气了。他怒容满面:“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对我家里的事说三道四的!我是做父亲的又怎么样!”说着就朝优希逼了过来。
优希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时,一群住院的孩子出现在附近,担心地看着优希。优希已经记不得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为您的孩子的将来担心……”
男人大吼一声:“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这时,小儿科病房的一个年轻的护士经过这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优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慌慌张张地朝那个男人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在那群孩子的注视下逃也似的跑下楼梯。
6
“是大白鼠吗?”笙一郎把玩着手上的酒杯问。
柜台里边的奈绪子点了点头。今天的奈绪子穿的是秧苗般翠绿的和服。她对笙一郎解释说:“人家送给我的小崽子,长大以后生了小崽子。现在,小崽子又生了小崽子……”
“是吗?到底是老鼠,繁殖得快,增加起来可不得了。”笙一郎说完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
“在这儿喝酒的客人,周围的邻居,只要说想要,都送了,可是还没送完……”奈绪子为难地说。
“还剩几只?”笙一郎问。
“三只。已经长大了,跟它们的爸爸妈妈没什么区别了。”奈绪子说着拿起酒壶给笙一郎斟酒。
笙一郎举起酒杯一边让奈绪子倒酒一边说:“扔了也不合适吧?”
“就是,养大了,也就有了感情,扔不掉啊。”
“一开始不养就好了?”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要送给我的时候,拒绝了就好了……”
“但是,还是想养个活物。”
“是啊……”
“带着生命的热气的东西,身边有几个也好……”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着,慢慢喝完杯中酒,对奈绪子说,“真的一点儿都不能喝吗?只一杯,怎么样?”
奈绪子踌躇了一下,笑了:“好,就喝一杯。”
笙一郎往奈绪子自己挑选的一个酒杯里斟了一杯酒。这个酒杯跟梁平以前用的酒杯形状完全一样,制作得非常精细。不过梁平用的酒杯是蓝色的,现在奈绪子用的这个是红色的。
奈绪子干了杯中酒,羞涩地说:“好喝。”
“你想跟我谈的,不是大白鼠的事吧?”笙一郎直截了当地问。
奈绪子垂下眼帘,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木门上的球形电灯,在笙一郎到来之前就已经熄了。奈绪子说今天没来客人,笙一郎认为她根本就没开门,因为笙一郎跟她约好了晚上10点见面。笙一郎点燃一支烟,等着奈绪子开口。
“能不能让我跟那个叫优希的姑娘见上一面?”奈绪子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话了。
笙一郎感到迷惑不解:“见了面又怎么样?”
奈绪子没有回答笙一郎的问话,开始准备做一样什么菜肴,但是她的心思没在做菜上。小钵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奈绪子没有立刻蹲下去收拾碎片。她照旧弯着身子站在那里:“只想跟她谈谈。我一直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笙一郎不认为让奈绪子跟优希见面有什么意义。他抽了一口烟,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她工作太忙,连我都难得跟她见上一面。”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奈绪子没看着这边,笙一郎觉得是个开口的机会,于是说,“其实你是为了梁平吧?你是想跟我商量梁平的事,才给我打电话的吧?”
奈绪子没吱声。笙一郎继续说:“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不起了……可是,关于那小子的事,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17年没见过面,他在这17年中干了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最近重逢,我也没问过他。”
笙一郎停顿了一下,叼上一支烟,没抽几口,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说心里话,我是不想问,因为知道了也许更难过。17年了,那小子是怎么活过来的,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烦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都不知道。”笙一郎说着说着,压抑在心头的情感涌了上来,他用酒润了润嗓子接着说,“从那小子说的话里,也许能了解到一些东西。可是,如果真的让他说,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