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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仓对风岳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①日本历史上由德川氏家族统治的时期称为德川时代(1603——1867)。
“他似乎拼命地在研究玉堂的画。据说渐渐有些懂得了,所以很想试着画一张
哩。书法据说也在练习,可是说在没有见到先生之前,还不能拿出来给我看哩。他
非常尊敬先生哩。”
我听到说尊敬,不由得在心里笑着自己。我是在准备什么东西给凤岳啊。事实
上,我真正想给予别人的,乃是我所喜爱的、充实的知识和学问,而且对象也不是
凤岳,而是另外的一种人,这是我年轻时曾经梦想过的志愿。我本来是不应该有教
育一个赝作家的智慧的。我的眼前是一片泥泞,可是,现在除了硬着头皮走过去以
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过了两个星期,我又到那个农家去了,夏天已经快要过去,树林里的蝉声变得
软弱无力,稻田已经染成金黄色。
凤岳瘦削的面颊上长满了胡髭,头发也更长了。我要他把那两本画册翻开来。
“哪些是不行的东西,你看得出来吗?”
凤岳一页页翻过去,用他那细长的手指点着图版说,这幅大概不是真品,那幅
大概也是假的。他有些是说对了,也有些是没有说对。不过,他倒没有把真的说成
假的,而说得不对的也是少数而已。
“眼力还不够哩,”我这样说。“再多看看罢,仔细研究一下,到底有哪些东
西是不行的。我过三天再来。”
凤岳的长脸上又浮现了惶惑的神色,可是表情比过去安定得多了。
象这样的情况,以后又接连了两三次,他的判断比过去正确得多了,而且还纠
正了不少过去的错误。过去认为是真笔的作品,现在更正为伪作了。当然,要求他
有更正确的眼力,那就有些过分了。我对现阶段的成就,已经感到满足了。
“你的判断比过去进步得多了。”我说。
“可是你看,这一幅画得真不错,笔法不是很有些手腕吗?”
我指着一幅《山中随室图》这样说。
“但玉堂的笔法却应该更粗旷一些。如果放近看看,会给人一种感觉:这也算
是面吗?可是它作品本身远近感都是非常显明的。现在,这幅画在摹仿玉堂的所谓
草灰描法上,笔法是有些相象之处的,但由于细部的过分完整,反而显得没有魄力
了。这是因为画这幅赝作的画家还不能摆脱那种左右着他的技术之故。”
凤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注视着这幅画,默默地点着头。
“你再看看这一幅。”
我指着一幅《溪间渔人图》说。
“这一幅东西画得很好。也怪不得你把它当作真的了。事实上,很多人都是这
样想的。宿墨的浸润,焦墨的笔调,都很好,构图也不差,可就是没有农村画的味
道。因为这位画家的用心过分了。玉堂的作品都是即兴画,更多地是直觉的东西,
但这幅画却过于完整啦。原因是,这位赝作画家把风景客观地在头脑中进行了一番
思考的过程。而玉堂把握景象的方法却来得更直觉,更抽象。懂吗?”
听到我讲“懂吗”,凤岳那瘦削的面颊又微微地牵动了一下。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人正在桥上走过。玉堂是从来没有这种脚的画法的,虽
然尽量模仿,但往往就在这种小地方露出了马脚,因为是根据直觉画的,所以一般
都只是把人物放在构成桥的二根线条上面而已,不会使人在桥中央走的。这也是玉
堂的习惯,必须好好记住。画赞的书法也不行。样子是有些象,但这些字一点儿没
有那种摇摇晃晃的姿态,玉堂从来不是这样写的。总之,为了追求那种情调而仅仅
在字形上一意描绘,其结果就变成了这种样子。”
我这样说着,终于把画册中的全部图画给他作了说明,在我讲解的时候,凤岳
有时也“唔,唔”地应着。但多数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已,他的这种出乎我意料的纯
朴和热心的样子,倒确实使我有些感动了。
“下一次我要过一个星期再来了,在这一时期里,你按照自己的想法画一张试
试罢。”
我这么一说,凤岳便有力地回答我。“好,就试试罢。”事实上,他的表情早
已充溢着这种愿望了。
离开农家,凤岳一直陪我走到通行车辆的大路上。他那高高的身子微微地向前
弯屈,背后付着一片高耸入云的树林,那样子是一种非常孤独的感觉。
“太太有信来吗?”我问他。
“有。昨天还收到她一封信哩。”
凤岳说着,又皱起鼻子显出了微笑。
“我把门仓给我的钱寄给她了,这是她的回信。”
耀眼的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我皱紧着眉头,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妻子的姿态;
她带着不安的神色站在那里望着我们。我心里在暗忖,这种怀疑的眼光竟从九州射
到了这里!凤岳向我行着礼,在大路边站定了。
第八章
夏天完全过去了,武藏野的;枥树和枞树林,已经是一片初秋景色。
随着时日的过去,酒句凤岳所作的画,也渐渐地向着使我满足的方向发展。凤
岳本来就是具有着这种才干的人,他在临摹方面的能力,简直使我有天才之感。他
已经参透了玉堂的笔法,不论是树木、岩石、断崖、溪流、飞瀑以及人物的线条,
分别近景、远景的干笔和润笔的不同笔法,以至草灰描法的特征等等。都能够在纸
上灵巧地表现出来了。
可是,也不能否认,要真的和玉堂一模一样,其间还有着一段距离,他那种直
感地掌握事物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学象。无论如何,总还是受着在脑子里塑造的自
然形态的牵制,不管怎么样努力想挣开这种牵制,可惜就是不容易做到。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凤岳尽管在模仿上有着过人的才能,但在精神
上却是没有个性的,同样是文人画,象竹田或大雅那种与实物一般无二的写实性的
画风,也许还可能办得到,但要达到浦上玉堂的境界,我看恐怕还有些困难吧。
由于过分地拘泥于细部的远近感,因而就无法表现出玉堂所特有的那种在奔放
的笔致中体现出远大的空间距离的魄力。在构图上也缺乏一种紧密感,这是凤岳制
作几十幅“玉堂”作品的过程中,我一再地为他提出的意见。
但酒句凤岳确实很努力,在每一次听到我教他的话时,他总是眼睛睁得回回地
盯住着自己的作品,仿佛要把它吞下去似的,运笔也就更加出神入化了。他那长长
的头发乱蓬蓬地盖在额角边,高高的鼻子上闪着油光,瘦削的面颊上、筋肉都变得
僵硬了。他的身子向下弯曲,把全副精神都凝集在宣纸上了。
可是,不管凤岳是怎样地呕心沥血,我却没有以纯洁的感动的心情来接受他的
这种姿态。这是我恶劣的品质的反映,是我的利己主义的表现,我不过是把他当作
一个普通的生物来培养的,这是一个给予一定的条件就可以渐渐地生长起来的生物。
在一旁观察着的我,心里不是有所感动,而是充满着愉快。
就这样,凤岳的画获得了相当的进步。所谓相当,也就是说,依我看来,他现
在所作的画,即使放在具有相当鉴别能力的人面前,恐怕也不致于被看出是假的来
了。
“你很用功啊。”
我这样称赞着凤岳。
“你对玉堂已经有了很深的理解,这在你的画上已经表现出来了。即使是构图
方面,也只差一点儿啦。”
凤岳高兴地笑着。他的脸容显得非常憔悴。
来到东京以后,他就一直关闭在这树林深处的农家的阁楼上,在一间密室里跟
我两个人进行着格斗。武藏野一带的树林,秋色正浓,农民们已经在金黄色的稻田
里开始收割了。
“你刚到东京来的时候,每天到博物馆去观摩玉堂的作品,这对你是很有用处
的,”我说。
“你每天上那儿去,终日地凝视着玉堂的画,这种对真笔的实物学习,也就是
提高你的眼力和腕力的基础啊。那座屏风和三幅画,你现在还记得清楚吗?”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全记起来了。墨色的浓淡深浅、飞白,点子,甚至一个
小小的污迹,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眼前一样。”凤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