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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是管理员的妻子,她眨着眼睛怀疑地望着我的脸。我这样一个头发花
白、满脸皱纹,看来已经是六十左右的干瘦的老头儿,在她的眼晴里,可能是一个
大傻瓜吧。
这个漂浮着懒散的气氛、令人心焦而又很愿意在这儿阖一会儿眼睛的热烘烘的
地方,已经随着民子不知逃到哪儿去啦,现在想起来,这儿倒真正是我的场所。可
是,这儿有的是怜借,却没有想像中那样的粘着力。
我走出那家公寓,又来到了大街上,不知不觉之中,我的思路也离开了那个地
方,而转入另一个方向了,世界上那些热心于“事业”的人,他们的心情大概就是
这样的吧。
第七章
门仓按照我的想法,为酒句凤岳找到了一间房子。那地点只要在国分寺车站乘
中央线的高架电车支线,在第三个车站下车就到了。那里原来是武藏野的杂木材,
现在虽然有一部分变成了田地,但这里那里地还残留着一些茂密的树林。离开可以
通车的大路走上林间小道,在一处被树木像屏风似地围绕着的所在,还残留着几家
农户。
这儿也已受到了东京住宅建筑计划的波及,到处可以看到一些新建的漂亮住宅
和公寓,但疏疏落落地也有几处古老的村落和田地,顽固地抗拒着外来的攻势。门
仓在这里找到的是一个茅草顶的农家,出租的房间实际上是以养蚕用的摘楼改装而
成,但光线很好,对作画倒是非常适宜的,门合与这个农家约定,凤岳的伙食也由
他们一起承包了。
“不错,这儿很好,和东京的城市离得那么远,简直象是一个隐居的地方,恐
怕谁也不会注意到的。作那种画,这确实是一个绝妙的所在。”
门仓带我一起去检查时对我这样说,他认为这个地方很好,因此风岳一定也可
以安安静静地画画了。而楼下住的是农民,他们一定也把风岳当作是一个普通的画
家而不会有所怀疑的。门仓感到非常高兴,还说:
“先生,您的眼光真不差啊。”
酒句凤层从九州来到东京,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破
旧大皮箱,长长的头发承满着白色的灰沙,乱蓬蓬的,没有一点光泽。
火车到达东京已经是晚上了。他下了火车,也来不及欣赏一下初次看到的东京
的繁华灯火,先就指着那只皮箱说:
“这里面几乎全部都是画具啊!”
他说话时带着一丝自傲的笑容,那高高的鼻子又皱起来了。薄薄的嘴唇使他的
嘴显得特别开阔,即使不笑的时候,两端也总是残留着深深的皱纹,正如在九州遇
见时的印象一样,这张长长的脸总是带些苦相。
凤岳在国分寺乡下的农民家里住过两晚之后,我便向他说:
“今后你就画王堂罢,单学这个人的东西就行了,你知道玉堂吗?”
“是河合玉堂吗?”
凤岳傻里傻气地回答。
“是浦上玉堂。你画过玉堂的东西吗?”
“没有画过。”
凤岳低着头说。
“没有画过更好。我们一起去看看玉堂的作品罢,现在正在博物馆里陈列哩。”
我带着风岳一起到上野博物馆去。一路上我把应该在哪里换电车,定哪条路等
等,向他作了详细的说明。
“你得牢牢地记住啊。今后你每天都得上这个博物馆去。玉堂作品的陈列,就
剩这最后一个星期了。在这个期间里,你从早晨一直到它关门时为止,都得呆在这
里,只好把饭盒儿也带到这里来坚持一下了。”
凤岳点着头。
我们走过博物馆里象海底一样阴暗的走廊,来到了某号陈列室。从顶上射下来
的明亮的光线,落在巨大的玻璃陈列橱里。
玉堂的作品都集中在一个橱里,那是一个屏风和三个巨幅,屏风是《玉树深江
图》;画幅是《欲雨欲晴图》,《乍雨乍霁图》,《樵翁归路图》,全是被指定的
重要美术品,我在这个橱窗面前站定,凤岳站在我的旁边,两个人都睁大眼睛向橱
窗里望着。
“好好儿看一看,这就是玉堂。”
我低声说。
“在今后这几天里,你非把它完全学会不可。”
凤岳点着头,他那高高的身子微微地向前弯着,注视着里面。他的鼻尖几乎碰
到了橱窗的玻璃,眼睛里显示着迷惑的神情。
“浦上王堂是文政三年①以七十多数的高龄逝世的。”我用小到不至于惊忧其
他参观者的声音为他作着介绍说。“他生于备前②,曾侍奉过池田候,官至供头和
大目付③,常常到江户④来。他
①公元1820年。
②今冈山景的一部。
③供头、大目付,日本江户幕府的官职名。
④江户,东京的旧称。
在五十岁时辞去官职,带着他的古琴和画笔遍游诸国①兴来时就弹琴作画,以
此自娱。因此,他的画也没有传统的师匠,而是自由奔放,不受任何画法的约束。
可是,在这种漫不经心的手法中,他不仅反映了自然,而且是显示了自然的悠久的
精神。你仔细地看看这些山水、树木、人物,表现的手法仿佛非常粗糙拙劣,甚至
不象是一幅画,可是你再站得远些看看,他对空间和远近的处理,真是做到了尽善
尽美的地步,而且构图上也一点儿没有松懈的感觉。它是有着深入到人们心里的魅
力的。“
也不知道凤岳理解不理解这些话,只见他带着茫然的表情注视着这些作品。
“还有,你看这些画赞的书法,它有的象隶书,有的象草书,特别是那些隶书,
在雅拙中又有其独特的风格。这些文字在鉴定时也是重要的因素,所以必须好好地
学象它。”
我又接下去说:
“这些画是你临摹时唯一的底本,你每天到这里来,要象达摩西壁一样地仔细
观摩。玉堂的
①这里的国是指郡国制中的行政区划。
作品,这么好的东西这里也不常陈列的,你正巧在这个时候来到东京,运气太
好啦。“
交到好运的是酒句风岳吗?实际上是我吧。
我感到我对风岳的教育充满着希望。
现在陈列着的四件玉堂作品,我自己也是很久没有见到了,那还是在将近三十
年之前,我曾经跟随着津山先生远道前往收藏家那里去观赏过这一批实物,或是仔
细研究过它的照片,现在面对着这些东西,我简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仿佛先生就
在我身边指指点点地给我讲解哩。
可是,我现在并没有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立刻告诉凤岳,这样做反而危险。对
风岳来说,还是就让他这样多花一些时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些实物来得更好一些。
从博物馆里出来,我问凤岳:
“大致上有些懂得了吧?”
“似乎是有些懂得了。”
风岳这样说。我又拿出两册画集,一本书,一本杂志和一本剪贴资料来给他。
“这是有关浦上玉堂的评传,好好地读过之后,对玉堂的为人和癖性也就容易
了解了。”
我一一地为他作着说明。
“这本杂志里有一篇《德川时代①美术鉴赏》,可以帮助你了解玉堂时代的美
术的意义。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我的恩师。在这本资料剪贴簿里,收集的都是有关玉堂的短
文,把它们仔细念一遍,那你大体上可以对玉堂有一个概念了。“
接着我又把那本画册一页页地翻给他看着。
“这里面收集的全是玉堂所作的画,但不一定都是真品,里面也夹杂着很多伪
作,哪一张好,哪一张不好,只得由你自己来看了,你每天上博物馆去,你对于玉
堂作品的眼力,应该也会逐渐进步的。”
凤岳望着我,显示了惶惑的神色。
打这一次以后,我有两个星期没有上武藏野那个被杂木林围着的农民家去过,
看来,酒句风岳一定是每天躺着在反复地看着那册画集吧。
门仓似乎是常常去看他的,而且每一次都把看到的情形来向我作报告。
“这么热心的人,真使我佩服。内地的人用起功来,毕竟比一般人更顽强哩。”
门仓对风岳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①日本历史上由德川氏家族统治的时期称为德川时代(1603——1867)。
“他似乎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