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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是堤坝上有了一个豁口,他浑身调动起来与饥饿斗争的力量与紧张,开始松弛了。饥饿,越来越变得不可战胜。有一日,他在学校操场上抬到几块烂铜,拿到废品收购站,卖了几毛钱,便去买了两个水晶包吃了。富有弹性的富强粉面,在牙齿的咀嚼里,几乎有一种肉质的快感,猪油融化了,那香甜渗透了全身,吃完过后,那幸福便骤然退去,取而代之一股懊丧的心情。他发誓再不做这种卑鄙的事了,发誓要忘记这事,重新做人,做个清清洁洁的好孩子。他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哭着,打自己的嘴,咬自己的舌头,觉得这一世再难改好了,无比地绝望。可是饥火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是那样地不可抑制。自从那事情开始以后,饥饿的每一次袭击都令他无法抗拒。这时候,他便忘了廉耻,在楼道、操场、教室里搜索,搜出一些可以去换钱的东西。当他第二次拿了一包电线出校门时,他那惊慌的神态引起了看门老头的注意,将他叫住了。没经老人一问两问,他便和盘托出。
他觉得天朝着他的头顶,直直地盖了下来,他被天压着,直直地陷下地里,那地是无底的深,陷不到底。
大哥在钢琴前读谱,大嫂在量米蒸饭,侄儿在搭积木。
城东金谷巷的女孩儿会说话了,刚会说话就会唱小曲儿了。小嘴儿伶伶俐俐,一字一句都唱得明白:
“头上的呀青丝哟什么人摆乱?
耳上啊哟坠子呀为啥少一只?
脸上官粉怎么湿?
嘴上的呀胭脂呀何人来吃?”
大人听了都笑:“打哪听来的高跷小调?唱得活龙活现!”笑过了又撇嘴:小小的年纪就会唱这浪调儿,且又唱得骚情,能是哪处的、谁家的女儿?
女孩儿听不见这些,只当人人都夸她,喜欢她,便一心一意地爱俏。小小的人儿就会挑拣鞋面的花样,挑的尽是粉红的花朵,娇得了不得,一阵风便能吹散似的。挑好的,便赶着她妈绣上,随后踩着新鞋出门外去显摆。她不像小孩子似的乱蹦乱跳地走路,而是一步跟一步地走,小脚尖微微向外撇,脚跟和脚跟踩着一条直线,走得像个懂事的大人。小孩子都围过来看她的花鞋,她却露出了不耐烦,两只手背在身后,倚在墙上,斜着眼瞅那谁家窗前的吊兰。
石子路的巷口来了一个叔叔,提着果子,还有山楂酒。她老远地认了出来,兴奋得红了脸,却不露声色,装着不看见。等他到了眼前,又悻悻的,不高兴似的。叔叔叫她,她爱理不理,叫她跟他走家去,她不情愿地去了,心里却高兴得直扑腾。她的叔叔多,每回来都不空手,带了好东西,给她妈也给她,绒花儿啦,绸丝带儿啦,红褂儿啦,眼珠会动的洋人儿啦!她欢喜得要叫要跳,妈便用眼瞪她,骂她下贱。她看妈,脸上总做着懒懒的表情,叔叔送她东西也不讨好,还遭骂。可是等叔叔走了,妈妈便将东西放在面前一件一件看,脸上笑盈盈的。要是长久地没有叔叔来,妈妈便拉长了脸,找她出气,摔摔打打,犯病似的,直等叔叔来了走过以后,病才好。渐渐地,她懂了,叔叔来确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那高兴不能摆在脸上,不仅不能摆在脸上,还要更做出不乐意的样子,这才是尊贵的行事。
这回的叔叔,给她带的是大上海捎来的粉红色带弹力的袜子,能长能短,能大能小。看好了东西,她安心了,抓了一把瓜子儿又跑了出来。小嘴灵巧地嗑着瓜子,一个瓜子进去,出来便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儿,落在斑斑驳驳的石子路上。细小的牙齿嗑得瓜子清脆地响。小孩儿们远远地瞅她,再不敢围过来,大人不许哩!她不看重这些,只顾清清脆脆地嗑瓜子,“剥剥剥”,唱歌似的。
西去三百里,小杂树林子里,二胡哭似的唱。
她家老三回来了大中小学,统统停了课,闹革命了
江边码头的汽笛,鸣了不过一个时辰,母亲再也没有想到,她家老三走了进来。一张脸原来就苍白,如今成了菜青色,眼圈发黑,身个长了一头,却细了一圈,风吹就要倒似的。肩上那一个大行李袋,眼看要把细细的锁骨吊断了。一见妈,他便红了眼圈,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口。事先大哥教好了他,只说上海粮食紧张,动员人口回乡。母亲操心的事多,又要强,切不能说学校开除的话。可到了眼前,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见了这情景,母亲脑子里轰地一响,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可却又什么都明白了。她并不问,只说:“洗洗去吧!”
他像得了赦令,顺从地走到一边,放下东西,舀了一盆水,开始洗脸。妈在一边静静地择菜。
洗完脸,他打开行李袋,拿出两盒点心:“大哥捎的,一盒给爷爷,一盒给妈。”
妈看了一眼点心,说道;“老大又花钱。”不再说什么。
回家的仪式简单而顺利地结束了,他又回到了家里。离开这两年,那宅子像是更黑暗而阴森了。他天天躺在后厢房里看书。天井里那一棵臭椿树冲天地高,挡了窗子。他就着叶缝里漏进的几丝光线看完了一本本的厚书:《济公传》、《西游记》、《红楼梦》。一天只有三顿饭和爷爷的两次召见,他才出房门,其余时间全在房里,躺在竹榻上,看书,还想心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心事可想,只是呆呆地靠着,什么都不想。耳畔有声音流过,是大提琴的声音。他脑子里常常整天整夜地响着一首大提琴的练习曲,楼梯一样上下。走两步,退一步似的回旋着前进。进到最高处便回头往下走,仍然是走两步退一步地回旋着后退,无穷无尽,永远不会结束。无论他在干什么,吃饭、睡觉、看书,经受老爷的检阅,那练习曲只是不间断地反复。他非常非常的想拉琴,可是他又自卑得不敢去想,他以为他是无权去想了。并且,大提琴的回忆,是伴随着痛苦的屈辱和卑鄙的犯罪,或者说,是痛苦的屈辱和卑鄙的犯罪伴随了大提琴的回忆。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都只是一个乱梦。他只有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一切都不曾有过,他才可能平静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然而,事实上,一切都发生了,一切不曾发生才是个真正的梦。那梦只有在后厢房内,臭椿树荫影的遮蔽里才做得安逸。一出了门,走到街上,太阳洒满了全身,辉煌得耀眼,江边码头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再有几个熟人迎面而来,问几声好,梦便会醒了。所以,他比先前更需要这阴暗,需要这阴暗的保护,尽管他憎恶。他简直不能上街,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