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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之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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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地拉琴。他从别人的琴房走过,总是为那枯燥空洞的琴声,厌烦得皱紧了眉头。老师为他骄傲,大哥也为他骄傲。    
      他每个礼拜天的上午,到大哥家去。大嫂生了一个男孩,清秀的模样,都说像他小时候。他将大哥给的饭钱,克扣下来买了一只小铃鼓系在侄儿的摇床上,摇床一摇,铃鼓便沙沙地唱。他从心里爱着大哥大嫂,和这个都说像他的侄儿,却不知如何来表达这点情感。他在大哥家里,拘谨得要命,肚子本是饿得叽叽咕咕叫,可一上饭桌,竟一点食欲也没了。望着大嫂给搛的满满一碟好菜,甚至恶心起来。而饭桌刚一撤下,却又感到饥肠辘辘。他满心想为大嫂做一点家务,却不敢动手。他装作上厕所,久久地将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望着盆里的尿布犹豫:洗还是不洗?他是极想去洗,如能动手去洗那散着奶香的尿布,该是多大的愉快。可他又极怕那专门侍奉产妇的保姆会来与他争夺。他是决计争不过她的,想象那样争夺他便发窘。可他多么想洗,他想做一点点小事来报答大哥一家对他的恩惠。他几乎是痛苦地斗争着。如不是这时候有人敲门催促他出来,他便永远结束不了这苦闷了。    
      他在亲爱的大哥家里窘迫得毫无办法,午饭过后就要走,任人怎么留也留不住。他像逃跑似的出了大哥住的弄堂,方才轻松下来,却又透心地难过。他苦苦盼望了整整一周的快乐就这么结束了,下一轮的苦想又开始了。他日日夜夜苦想的快乐,临到头竟成了不堪承受的负担。他不能解释这一切,只觉得十分苦闷,苦闷极了的时候,他便想家了。    
      家里那样一所黑洞洞的大宅子,待要去想,眼前便被黑暗遮满了。黑暗深处,慢慢浮起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穿破了黑暗直朝他逼来,他不觉打了个寒噤。一时觉得那样的孤独无靠,一颗充满了温暖亲情的心,却找不到安放之处。一整个假日的下午,他在繁华的淮海路上徘徊。他极想回学校去练琴,可又耐不了假日学校的空寂。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人,必定会问他:“为什么这样早就返校?”他将无言以答。    
      整条淮海路都飘着奶油蛋糕和脂粉的气味,扑鼻的香,撩人胃口。一个小女孩手里擎着一杆弯成拐杖形的糖果,朝他走来。她的神情安详高贵得像公主,他不由往路边让了让。这里的天空碧蓝得凛然起来,阳光璀璨得逼人,他失去了从小便习惯的黑暗的保护,好像置身在汪洋中的一叶孤舟,时时担忧着会被沉没。虽然没有目的地,他却走得飞快,似乎在追赶什么,又似乎要逃脱什么。走过几条马路,他想着应该回头了,又怕骤然的掉头会引起别的猜疑,便做出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回过身去,心里却直发虚,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他来来回回地走着,身上乏了,精神则越发紧张。    
      天,终于暗了,行人渐渐稀;路灯却还没亮。他渐渐地安静下来,脚步放慢,从容起来。暮色像一层温暖的布幔,包裹着他,使他安心,轻松。该是返校的时候了。这时候,学校一定十分热闹,琴声闹声交织成一片。可他却又不想回去了。他爱这暗暗的街道,行人变得面目不清,人人都在匆忙地归去,独有他安闲。暮色渐浓,他几乎有了一种醉了的感觉,忘记了一切,只是信步走着。    
      然而,灯光却忽地大亮起来,橱窗里的日光灯,树叶间的路灯,招牌上的霓虹灯,在同一瞬间刷地亮了。将夜晚照成了白昼,这是个不夜的城。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中,他愕然了,随即加快脚步,向学校跑去。    
      他直跑入琴房,才安下心来。琴斜搁在椅子上,琴面在日光灯下华丽地闪光。    
      长江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城里南头有一栋高大阴森的宅子,宅子里坐着佛似的老太爷。长着一尊鹰钩鼻子,一双鹰隼般灼亮的眼睛。这一生他几乎做遍了三百六十行,最终,建成了一座木柴行。后来,木柴行公私合营了,合营前,他只来得及造了一座宅子,用上好的木头造起。然后,他便只剩了这一栋木头宅子和无数个子孙。每早每晚,他必吩咐儿媳召集来子子孙孙,聚拢在脚下,检阅似的看过一遍。什么也不说,也不让说什么。很长很长时间以后,才动一动发亮的眼珠,儿媳朝孩子们一挥手,一眨眼功夫,便无声无息,魂似地退尽了。    
      他手里有一根龙头拐杖,除了拄地,还打人。不打儿子,儿子是继他之后的一家之主,不能坏了尊严;专打媳妇,为了给孙儿们作榜样,也给儿子无言的警告;打你的女人,便也等于打你,虽是众人之上,却还是一人之下。    
      媳妇十六岁进门,最爱听江边码头轮船的汽笛,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或是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孩子长大,好送他们出远门。她送走了大的,送走了二的。大的成家又立业,二的却没了,为的一场伤寒。如今,又让三的去了。三的是让大的手牵手儿带上,搭火车走的,可她总是觉得是从江边码头走的。似乎,只有那白练似的长江,才将人带得出去。    
      汽笛满城都听得到,呜呜的。    
      在大炼钢铁,大放卫星,大吃食堂,轰轰烈烈的日子以后,饥荒的日子来了。    
      这饥荒饿死了数以万计的活人,这饥荒逼得人人勒紧腰带。却有一个鹰隼般眼睛的老人,不准备接受任何天意的考验,他依然一日三餐,外加点心。这任务落在了儿孙们的身上,儿孙们终于有了报答他荫庇的时机。    
      大哥每月多寄一倍以上的钱回家,只能给他必须的伙食费。他正是长骨骼的时候,骨头从几乎透明的皮肤里突出,衣裤全都缩上去了两寸,裸露出尖削的手腕与脚踝。他白天黑夜地觉着饿,饥火从内里燃烧他,他思想里只剩了一个字:“饿”。只有练琴的时候才可稍稍忘却一下饥饿,可是要不了几分钟那饥饿便换了一种形态朝他袭来。他头冒冷汗,十指颤抖,心跳得飞快,连琴弦都按不到底了。琴弦几乎割破了他的手指,却碰不到指板。他徒然地用着力气,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大哥每个星期天要他回去吃一顿饭,米准确地量在两个饭盒里,上笼蒸熟,再由大嫂从中间仔细地一分为二,一人一半。他和大哥吃一盒,大嫂同侄儿吃一盒。侄儿已经两岁,却比任何大人能吃。有一回,他竟将一小锅面汤灌进了肚子。这是一周里,他所吃到的最好的一餐,可却更加激起了他的食欲。他走出大哥家,走在淮海路上,那股子香风猛烈地扑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贪馋,可是却必须抑制。他噙着眼泪,在那奶油的香味里穿行,痛苦得几乎想一头撞死在电线杆子上。可是电线杆子在他眼前摇晃,一旦走近,却又陡然升高,擎天一般,他来不及后退了。    
      宿舍里,同学们骂着,叹息着,甚至哭着,细细说着饥饿的种种感觉,还有的回忆着以往吃过的美味,画饼充饥。他听不得这些,将被子蒙了头,手指头堵住耳朵,极力地不听,极力地要睡着。可是,肚子像是经着一场战争,肠子绞痛,胃忽而膨胀成一个空洞,似要吞噬一切,忽而缩成紧紧的一团,实心似的梗在胸口。他不知为什么,竟想起小时候看妈妈洗猪肥肠,一条长长的肚肠,被筷子顶着,整个儿地翻转了过来。而他的视听又变得空前的敏锐,同学们的抱怨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激起他无穷的欲望。口中涌上唾沫,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直咽得恶心,不由得怒火骤起。他讨厌他们这样大声地嚷饿,他恨他们对美味的回忆、叫嚷和憧憬。其实这是一种发泄和排解,就好比一个人挨打时要大声嚎叫一样。并且,大家在一起叫嚷,还会有一种安慰:不仅是自己饿。你也饿,他也饿,人人都在饿,于是,也就心平气和了。而他不明白,他只是一个人孤独地与饥饿做着斗争。那斗争是格外的艰苦。他咬着牙,憋着气,将饥饿压抑着,那饥饿便更加残酷地咬噬着他了。    
      有一次,在大哥家。大哥在读一份琴谱,大嫂在蒸饭,侄儿在小圆桌上玩积木。他搭着积木,嘴里嚼着饼干,嚼得痛快淋漓。桌上还放着一块,是侄儿的。那是一块黑色的粗糙的玩具饼干,一部汽车的形状,线条浑圆地凹陷着,稚拙地勾出两只肥胖的轮子和车厢,他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然后就伸出手抓过那饼干,很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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