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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孙老者怒目训斥他这个其实挺孝顺的长子。承礼哪里知道,这给他家扛活多年的海鱼儿哥,当年正是挑剃头担子的。那一年春上在打儿窝集上,海鱼儿给一个掌管摇宝摊子的“灰皮”军官剃头,不小心割破了人家耳朵,海鱼儿说给赔十个“锅子”都不行,人家非得叫他给磕头,海鱼儿不从,挨了一顿饱打这头还得给人家磕。孙老者在旁边一眼一眼地看了,撩起袍子给“灰皮”军官说:“我这里给你磕个头,你看行不行?”“灰皮”军官一看冒出来个气宇轩昂的白胡子老者,又有一些体面人赶紧把孙老者扶起,给“灰皮”军官说:“你看是谁给你求情哩,还搪搅啥哩,算啦算啦!”
“灰皮”军官就气呼呼地说:“不看在孙老者的面子上,我饶不了你这下三滥的东西!”那时候,老连长的人在四乡八岸子的集市上都设有赌局以抽头敛财,摇宝摊子是其中一种,又仗着有枪,欺行霸市横得很。这海鱼儿受了欺负,当下就把剃头担子扔进了州河,辗转来到恩人门上,甘愿扛活受苦,只图不嚼窝囊气。
这承礼说海鱼儿哥是剃头捉不住虱,这无疑碰了人的短处,难怪遭了老父的训斥。海鱼儿倒没怎么上怪,只是承礼挨了训,脸上下不来,就喊来媳妇十八娃,当下叮嘱:“从今往后,给大大梳头是你的事。”说罢又朝海鱼儿抱拳拱手道,“海鱼儿哥,我这里有礼了。”
海鱼儿虽说脸上不大好看,却也觉得从此不给孙老者梳头就有时间背诵“二归三遍三”了,于是努着笑给扎趔着两只白手的十八娃交代:“你看大大这后脑勺上,有黄豆颗大一个红瘊子。篦梳到这儿了,你轻轻儿抬一下。”
这十八娃就给公公梳头发。这是一把干枯花白却又浓密的头发,前额的发茬子已被海鱼儿刮得青白。十八娃先把两腮和下巴上的长须梳顺了,再把脑后的长发梳通。丈夫在身后一眼一眼地瞅着,十八娃用篦子一下一下搂着虮子,到红瘊子那儿她也记着抬一下篦梳。承礼满意地抿着嘴,一个大丈夫的自豪在心间涌动着,往日床之事的不快此时淡得云烟一般散去。看着老父亲舒服得眯上了眼,他觉得这个媳妇不仅人样儿排场,人品上也是不错的。
可是接下来,十八娃的小动作很快使承礼的心下生出寒意。她拨开长发给老人家捉虱子,头那么远远地歪着。开始,她掐住一个了用两个拇指指甲挤一下,后来,那么大个牡丹虱连承礼都远远地看见了,可她十个指头一刨就过去了,如是者再。显然,她在敷衍他父亲。承礼“哼儿”地一声没说话。他走开了。
天黑了,十八娃的小房屋里点亮了桐油灯。老撑窗糊的六裁纸上映出两个静坐的人影儿。场房那边传来老贩挑如雷的鼾声,海鱼儿在这鼾声里一眼一眼往这边瞅,他手里的旱烟锅忽明忽灭。
天黑得像一口铁锅倒扣着。人跟人面对面说话看不见牙。
承礼记完了染坊上的账,坐在炕栏子上不说话。十八娃卸了耳掐子,又拆除后脑勺上精心盘制的发髻。她取下一个银簪子当地一声丢进梳妆盒,取下一个银簪子当地一声丢进梳妆盒。她似乎也有些气不顺。
她用胳膊肘子顶一下当丈夫的,说:“我妈说,你得备下六尺扎花子布好给娃做包单子。”承礼闷头不响坐着不动。
她又说:“我妈说,我坐月子了她来侍候,到时候你跟老四睡去。”承礼还是闷头不响坐着不动。
十八娃就附到他耳朵上抬高声音说:“我今儿叫人强奸了!”
承礼依旧闷头不响坐着没动!
十八娃就呜儿呜儿地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埋着天海冤仇的悲痛。窗外刮过萧瑟凄凉的风,谁也不知道这一对儿小夫妻间将要发生什么事。
十八娃突然止住了哭。她掰过丈夫的肩,说:“你听着,我要给你说正经事。”承礼就拧过身子,用刚硬的目光瞧着她。新婚不久,承礼就听到有关丈母娘早年在龙驹寨的风言风语。海鱼儿哥也在人背后说这十八娃的行头作派不像正儿八经的农家女,眼窝头儿有傲气,身坯子上有奴气。在婚后的房事上,她知道啥在哪儿长着,比较之下他承礼简直是个傻瓜,她叫他这样儿,她叫他那样儿,一切要由着她的窍道来。这些讲究承礼也觉得好,却总要问自己:“她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十八娃先自呜儿呜儿地哭个不住。承礼待她哭过一气儿,平着脸儿说:“啥正经事?你说。”
十八娃就把在草面庙背后尿尿的事说了。
承礼哼地冷笑了一声就不再言语。十八娃又从头儿述说一遍:“我尿完了刚要起来,忽
儿刮来一阵旋风,我的裤子就不见了。人都说草庙沟有鬼哩,我以前不信,这一回算是经见了,你叫陈八卦去禳镇禳镇,我回娘家来回都要从那儿过的呀!刚才说叫人强奸了是说气话哩,我看你不理我就说了一句气话,你不要上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还没个绊磕?牙还咬舌头哩。”
今日的十八娃,已不是动辄爬在地上给老连长磕头的那个碎女子了。她一张银盘大脸双下巴,一副苗条腰身,又伶牙俐齿的,村巷里一过,满苦胆湾的人没有不引颈注目的。
可是她没有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承礼说出一句带倒刺的话:“风能刮掉你的黑裤子,风就能给我戴上绿帽子。”
十八娃就哇哇地大哭,拿头往承礼的肩膀上撞。
第一部分 苦胆湾染坊(2)
承礼平静地告诉她:“你妈不能到苦胆湾来,她在龙驹寨的事州川里人都传遍了。”
言听此话,十八娃就拿拳头捶打自己的小腹,这是六个月的胎娃子呀!承礼看她如此疯狂,就一巴掌扇了过去。不待十八娃做出反应,窗外却突然发出啊呀一声怪叫!
承礼惊骇了,怒目张嘴说不出话来。十八娃一下子抱了丈夫,浑身像筛糠一样打着哆嗦。场房那边,海鱼儿哥哇儿一声吼叫,就突然没了声息。
承礼猛一愣怔,操起一根镢把就扑出门去。十八娃也紧随其后,她抓着丈夫的后襟。
屋里的桐油灯哗儿一下灭了!
丈夫粮桩子一样倒了下去。“大大呀———”十八娃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招来了全家的人。
灯笼火把照着一看,全家人皆面如土色:承礼的头不见了,鲜血喷了一地。孙老者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老四端来圈椅,老人家慢慢地坐了,面对着儿子的尸体,他僵硬地挺着胸膛。十八娃以头撞地,哭喊得嗓子都撕裂了。
镢头老三端来一簸箕灶灰,孙老者指挥他沿血迹划了圆圈,又嘱所有人不得入内。老四拿来一条麻绳,快速地挽了个蹄甲套,一手扭了十八娃的胳臂就要上绑。孙老者挥手止了,轻声说:“叫海鱼儿去。”
海鱼儿在场房门口昏死着。老四把他拖过来,他满头糊着污血。镢头老三拿一瓢水浇了,海鱼儿渐次清醒过来。老四按着他的头叫他看地上,他啊了一声就溜瘫下去。再拎起来问,就断断续续地说:“天一黑就听见小两口顶嘴,你一句我一句的,媳妇又呜呜地哭。我两锅儿烟没吸完,就忽一下一瓢啥水泼到我脸上,我脑子一麻就啥都不知道了。”
老贩挑还在场房里睡得死猪一般,老四把他捆得结实了,拖到孙老者面前,他还“咋哩咋哩”不大灵醒。待灵醒过来,这个黑红脸膛短炸胡子的大汉,只一声“我的天呀”就昏了过去。
孙老者平着脸说:“快去州川里报案,快!”
老四快跑而去。夜黑着,刮着湿风,天要下雨。
一个时辰之后,来了里副。里副看过现场,一番劝慰后,说人命案要报县上,就吩咐要护住现场,又立马派两个巡管连夜骑骡子进了县城。
这边老四又连夜叫来陈八卦。陈八卦和孙老者是世交,一应红白大事两家都合着一揽子办。陈八卦一看现场,也颇感吃惊。就一面吩咐打棺材挖墓,一面叫人给老贩挑松绑洗脸,还请了本家妇女把十八娃抬到炕上将息,又化了红糖灶土水让其喝下以安抚胎气。
陈八卦说了,承礼亡命属于横祸,尸首进不得中堂,灵堂就搭在场房前边。而这死亡现场要用席子苫起来,要派专人看护,明日午时如果县上不来人,就拿旧套子包个头先把人“停”起来。要紧的是把人头找到,合上身子入土为安,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