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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10年前,这位领导带着才华横溢的乔叶到20公里以外一个叫华堂的地方视察。“一开始还好好的,”领导完全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一缕甜蜜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好像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不是乔叶而是领导本人。“乔叶工作很出色,不停地记着笔记。但到中午吃饭时,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光头领导说着摊开了双手,显出这完全不能怪他的神情来。等他们回到单位,却发现乔叶神不守舍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是怎么回来的。”领导的双眼睁得滚圆。他如此惊诧是因为10年前进出华堂极不方便,必须有车。“我问他是怎么出的华堂,他竟然拒绝回答。”看得出,尽管过去10年了,一提起这事领导还是怒气冲冲。我知道那时乔叶是走回单位的。“我只是突然腻歪他们了。”他对我说。10年前的乔叶嗓音圆润悦耳,“再跟他们一块吃中饭,我肯定会发疯的。”这个疯子抬腿就走了。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舒畅极了!”他眉飞色舞地说。四周分外安静,没有一丝喧嚣。“你知道那条路连班车都不通。”他看到白翅膀的鹰在谷地上空盘旋,山脊上采茶的妇女在劳作,所有的树木都在沉思,风掀动着水田里明晃晃的太阳的倒影。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亲切和新鲜,却统统离他很远,他为此而陶醉,走起来便不知疲倦了。天黑下来了,他还在走。后来实在太困了,便在一棵大树下躺倒。他闭上眼睛,“四肢有惬意而又甜蜜的酸痛在涌动,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每紧一下眼皮,都会有一阵闷雷从太阳穴那儿滚过。然后他沉沉睡去。他在睡梦中察觉到有人掀开了他盖在脸上的帽子,还听到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这人是死了还是睡着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天已大亮。他没有理睬那两个被他吓了一大跳的路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回他的单位。“我没法跟他们说清楚。”他一脸无奈地望着我。10年以后,我瞧着他的老领导倒背着双手脾气很大的后影,脑海里便浮出青年乔叶的面容。能记得10年前的乔叶的模样的人寥寥无几了,我是其中之一。但参加遗体告别的人却很多。对他们来说,乔叶的存在只是这几年的事。
我在参加遗体告别的人群中听到一个杭州口音。我从未听说过乔叶在杭州还有别的朋友。我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察。这更让我惊讶。我怎可一直不知道乔叶跟钟楼认识啊?我问乔叶的老婆乔叶怎么会有当警察的朋友,而且还在杭州,她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乔叶的尸体就是这个人帮忙弄回来的。乔叶的老婆说到这里,直直地看了我一眼。我隐隐从她的眼神中感到了一丝不满。乔叶死在杭州,我对他的死该不该负一些责任,这是个还有待于推敲的问题。但有一点是值得怀疑的,那就是乔叶到杭州后一直没有跟我联系,这至少说明我们之间的友谊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纯粹或亲密。对于这一点,我也在心里犯嘀咕。后来我在旅馆里又遇到了这个来自杭州的一直对我爱理不理的警官钟楼。他在这个古老而袖珍的城市里举目无亲,因此看上去形单影只。我清楚地知道他一直对我以及我这类人抱有很深的成见,但还是走过去主动邀他一起去这个城市里惟一的一家酒吧喝酒。我们居然很谈得来。说真的,尽管我们都来自杭州,并且早就认识,但我们缺少共同关心的话题,除了乔叶。
在警察钟楼看来,乔叶到杭州纯粹是来找他的麻烦的,尽管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他 进来的时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钟楼说他当时正用一把十分考究的指甲刀修他的指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什么都不懂却又非常自以为是的家伙。这样的家伙通常脸色苍白,头发留得很长。”钟楼说着拿眼剜了我一眼。我立即为自己的长发羞愧不已。钟楼长着一双女人的锐利的眼睛。其实我也说不清女人的眼睛跟男人的眼睛有什么区别,但钟楼的眼睛让人一看就想到女人。他用这双眼睛瞟着乔叶。乔叶却还在东张西望。“天知道他在找什么,或者找什么人。”钟楼撇撇嘴说。乔叶的目光孤苦伶仃地在值勤室内溜达了一圈,怏怏地落在钟楼的脸上。他被这位警官的冷漠吓了一大跳,“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其实骨子里唯唯诺诺,”钟楼斩钉截铁地说,“那才是他这类人的本性!”
“我来报案。”乔叶小声说。乔叶在这里显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先叫一声同志或别的什么称呼,而是直接就说出了他的来意。这让钟楼很不舒服。警察钟楼是那种十分需要别人尊重的人,报案对乔叶来说固然是一件十分迫切的事,但对于一个在派出所工作了差不多10年的老资格警察来说,“哼,天大的案子也休想让我掀一下眼皮!”钟楼一口喝干杯里的啤酒,对我说。
和乔叶一起进派出所的还有出租车司机。事实上,乔叶几乎是被出租车司机扭送到派出所的,因为,“这小子欠我36元车费!”出租车司机从乔叶身后探出头来,愤愤不平地对值班民警钟楼说。这样一来,乔叶的受害者形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骗子的形象代替了。一向彬彬有礼的乔叶显然不习惯抢着跟人说话,便高傲地沉默了。这种沉默在钟楼看来,既是藐视,又是挑衅。“总之,他给我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几天以后钟楼对我说,我客气地点点头。多半是由于乔叶的沉默,使得钟楼更愿意多听听出租车司机的叙述。身高大约还不到158厘米的司机详细介绍了“案情”——他在使用这个词时,脸上显出了即将有严重的事情要发生的神色。
乔叶从杭州火车站出来后,就上了车牌为浙D—E1503的枣红色桑塔纳出租车。他在副驾驶座上坐下后,一声不吭,只顾埋头将一个长方形的硬皮箱子放在两腿之间,还用两手小心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司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他要去哪儿。这呆子却只是挥了挥手,“你只管往前开,该拐弯的地方我会提前通知你的。”他说。司机倒也不怎么在意,“这样的呆子我见得多了。”他这样对钟楼说,因为他是个整天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出租车司机。于是他就一直往前开。但事实上他们一直没有拐弯,好像这个长得跟五年级的孩子一样高的出租车司机知道乔叶要去哪儿似的。我想他们一直没有拐弯是因为出了火车站就是环城路的缘故。他们就这样沿着环城路—直向前奔驰,从环城东路到环城北路再到西路。司机和乘客好像在暗暗较劲。最后还是司机先败下阵来,“越往前开我心里越没底。”他对值班民警钟楼说。于是他就在一个弄口停了下来。“你到底要去哪儿啊?”他挺没面子地问金口难开的乔叶。一副知识分子模样的乔叶抬头打量了打量四周,说:“那行,就在这儿下吧。”说着将手伸向上衣口袋,“瞧那架势是要掏钱包,好像他多有钱似的。”出租车司机没好气地横了一眼乔叶。但是,那呆子什么也没摸出来。他转过脸来,真诚地望着司机,说:“对不起,我的钱包不见了。”那时候,司机刚从计价器上收回目光。计价器上显示乔叶该付给出租车司机36元人民币。
已经没有人知道乔叶的钱包是怎么丢的了,并且,也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钱。他的妻子在他消失后仔细盘点了家里的财政状况和物资存量,发现几乎没有失少什么。一直过了好几天,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才搞清楚,乔叶除了身上穿的和随身物件外,只带走了他 的萨克斯,就装在那个长方形的硬皮箱子里。钟楼说那箱子“跟三个骨灰盒连起来一般划、”。
“你们是不是嫌我们没事干?这么点破事也来派出所!”老资格的治安警钟楼处理起伪艺术家和出租车司机之间的纠纷来显得游刃有余,但他首制,斥了乔叶。“赶紧把钱付给人家。不管怎么说,你总不能白坐人家的车吧!”
“我的钱包被人偷走了。”乔叶一脸无辜地望着钟楼,“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可他硬要拉我来,我就顺便来报个案。”
“听见没有?”钟楼对我说,“他还是顺便来报案的呢!”接着钟楼向我介绍了这桩纠纷的排解过程。出租车司机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从来没打算宽容那些不务正业的人。在他的眼里,乔叶就是那类人。“你看看他的头发就知道了。女人一样的头发!”他对钟楼说。看上去,36元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