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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永玉望向赵根,沉吟再三。
赵根心头雪亮,轻轻说道,段师伯,我不想去做这个洪门当家人。冯师兄比我更合适。骗人的谎言总有水露石出的一天。再说我确实对这个不感兴趣。
冯若虚摇头苦笑,师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罗小玉交差?罗师叔是在我们这里出了事。这笔账。唉。
罗小玉是不是罗悟城的女儿?赵根心念电转。人一走,茶即凉。这是亘古的道理。罗悟城一死,少了这个穿针引线的人,少了这个一力推举自己的人,段永玉还会支持自己去抢这个洪门当家人吗?冯若虚恐怕就是段永玉原本准备推上前台的人选。可能因为那个轮盘赌,不得不愿赌服输。事实上,在赵根看来,这冯若虚样样都比自己出色。自己惟一可说出口的却是那个假扮的益王第十八代孙。就不提谎言是否会被识破,现在的人还在乎这种可疑的血统吗?
赵根望一眼明希。明希在发呆,眼角泪痕未干。
段永玉若不再去推举自己做这个当家人,恐怕南昌那些隐藏在暗处一直不为自己所知的洪门力量会指责是他们害死了罗悟城。冯若虚担心的正是这点。但他们应该不是凶手。罗悟城讲过,闽、赣、鄂五省推自己。湘、皖、江、浙、沪、苏六省推杜维声。京、津、鲁、晋、冀、豫六省推谭仁信。粤、桂、黔、滇、琼五省推傅远山。川蜀一省独推刘宾宜。辽、吉、黑、陕、甘、青、宁七省共推向海言。西藏、新疆、内蒙古三处这次弃了成见携手共推王光年。港台澳三地推的是许家业。美国那边这次也派出一个李懋昌。说不准,洪门在其他国家的分支也会在洪山大会中抛出各自的候选人。罗悟城与程雄不会是死于这次洪门内争吧?
赵根冷汗都下来了,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背后产生力量,使自己不寒而栗。醉酒的司机算什么?洪门本是黑道,找个亡命之徒根本是小菜一碟。再说,肈事司机量也不至于死,顶多是赔一点钱了事。罗悟城与程雄到底是死于车祸还是他杀?当务之急是找到肈事司机,查清事情真相。
赵根张开嘴,又马上意识到不妥。如果确实是车祸,说这话可就将自己与明希推到悬崖边。还是等那个罗小玉来。不知是不是寤歌旅舍那位胖得像猪的女人?寤歌旅舍是罗悟城的据点,寤歌旅舍中的大部分人都应该与洪门有着密切的关系,更何况是老板娘。哪个老板娘会放心把整个旅舍的经营交给一个糟老头儿?不过,罗悟城一死,恐怕南昌那边对支持自己来做这个洪门当家人的声音也并非铁板一块。毕竟自己何德何能?所谓天纵之材只是诳语,是哄小孩子的。那益王第十八代孙更是一个弥天大谎。
赵根心头忐忑。脑子里的种种声音扯出一团团乱棉絮,斩不断,理还乱,当下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胡思乱想抛于脑后,轻声说道,我可以去看看那位肈事司机吗?我想问问当时是怎么回事。
段永玉与冯若虚互望一眼。赵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跑出来,段师伯,冯师兄。这个洪门当家人,我本来就不想做,也做不了。我什么都不懂。罗师父走了,我更不想去争了。不过,罗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希望段师伯能帮助我查清罗师父的死因。如果真是车祸,那是造化弄人,只能怨老天。如果不是车祸,我发誓,我一定要替罗师父、程师兄报仇。段师伯,你别笑我港台片看多了,凡事往坏处想。我也不愿意这样想。可我怕罗师父与程师兄死不瞑目。
赵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自己真是一个孩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段永玉唏嘘不已,长长一叹,弄得清又如何?弄不清又如何?就算真是别人下的手,你一个孩子又能干什么?孩子,你放心,这事我已经在查,罗老三与我几十年的交情,是斩过鸡头烧过黄纸当着关老爷的面发过毒誓的兄弟。我不会让他死不瞑目。若虚,你带他们去交警那吧。我等会去机场接罗小玉。
段永玉闭目不再言语,眉宇犹在跳动。冯若虚躬身施礼,带赵根与明希出了门。
这是一个瘦小干瘪的司机,也就十八、九岁大,浑身酒气,额头血肿,眼圈乌黑,头发乱七八糟。可能被段永玉这边的人打过,见赵根这些人见屋就扑通一下跪下身,大力磕头,一口一个爷。叫得人肝肠难受。
带冯若虚进门的交警说,冯兄,你问吧。
冯若虚拱手施礼,谢谢林兄。
林交警朝司机身上踹了一脚,骂道,他妈的,真是瞎了狗眼。转身出去反手掩上门。赵根暗自惊诧。冯若虚在这里的人脉还真是广。父亲赵国雄出车祸后,自己跑去交警大队,想去看一下那个姓耿的警察长啥模样,都不得其门而入。那些警察一个个都是雷公脸。
冯若虚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牛宣富。
哪里人?
石首的。
开车有几年了?
前年这个时候领的驾照。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都在。还在二个妹妹。都在念书。
你爸叫牛海生吧。
牛宣富的身子一颤,仰起头,我爸来了?
正在路上。冯若虚看了看赵根,说,我们那边的兄弟已经把这小子的底全查清楚了。过一会儿,详细资料会送来。师弟,你问吧。
冯若虚朝牛宣富喝道,问什么,你答什么。若不老实,小心脑袋。冯若虚抓起桌上茶杯,一捏,那茶杯咔嚓一下裂了。
赵根暗自心惊,也许段永玉说得对,弄得清又如何?就算真是别人下的手,自己又能干什么?看看程雄与冯若虚,其他洪门中人想必身手亦是不凡。明希突然上前,几脚踢在牛宣富身上。狗东西。明希愤怒地骂道。赵根拉开她,牛兄弟,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牛宣富摇头。
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一双惊恐的眼,因为缺乏睡眠,浮肿得厉害。右手无名手指尾骨被折断,与巴掌成一个直角,软软地搭着。赵根指指他的手,怎么伤的?
他们打的。不,不是。出车祸时,我自己撞伤的。
冯若虚一脚踢去,说真话。
他们打的。牛宣富爬起身,哀嚎道。
他们是谁?赵根问。
警察。牛宣富的声音小了。
他们为什么打你?
说我开车撞死人。损害了国家财产,还让他们没过好一个除夕夜。
为什么除夕夜还在拉货?不提前赶回家里过年。
你以为我想啊?牛宣富抹着鼻子,眼泪下来了,你们是有钱人,当然……牛宣富咽下没说出来的半句话。赵根好气又好笑,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为有钱人。心中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生出怜悯,也许他与自己一样,都有一个不幸的人生。赵根叹口气。窗外,几个穿红着绿的孩子在交警大院的墙头奔跑,大呼小叫,把手中燃烧的鞭炮扔向空中,炸出一小团火光。风吹进屋,有琉璜味,吹得心里冰凉。
赵根加快语速,你叫什么名字?
牛宣宣一愣,老老实实回答,牛宣富。
哪里人?答快点。不准犹豫。
石首的。
开车有几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领的驾照。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都在。还在二个妹妹。都在念书。
门前烧几柱香?
牛宣富
谁引你入门?
什么?
你妹叫什么名字?
牛金花。牛金草。
你恨那些打你的人吗?
牛宣富张口结舌,冯若虚一记耳光扇去,叫你快点,明白吗?
冯若虚打人时,表情也是淡淡,只是这手底下可真狠,牛宣富嘴角溅血,肿着嘴说,不恨。冯若虚又是一个耳光,说真话。
恨。牛宣富的声音几如蚊呐。
大点声说。赵根提高音量。
恨。我恨死你们这些王八蛋了。你们凭什么打人?牛宣富失去控制,脸上肌肉抽搐,猛地跳起身,大声咆哮,有本事你们打死我啊。这里是公安的地盘,打死我,你们也要赔命。我不信你们敢在这里无法无天。
你杀人就不要抵命吗?赵根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