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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比鸦片更易令人上瘾,比瘟疫更易传播。闻讯赶来的扑克把女孩儿打得半死,搂着浑身青紫的妹妹,发誓要剁掉麻将的那玩意儿拿去喂狗。酒醒后的麻将到医院看小鱼。扑克就带着一伙少年人从窗外扑入。医院成了战场。刺鼻的血腥味取代了福尔马林的药水味。少年人全躺血泊里。粘稠的血,一块块结成硬壳,踩上去,毛绒绒的,像颜色古怪的地毯。麻将当着小鱼的面割断扑克的喉咙。小鱼拣起一把匕首,捅入麻将的腹中,并用力地搅了几搅,眼睛惊恐而又疯狂。小鱼疯了,在城市街头,脱光衣服走来走去,身上沾满粪便、脏土还有血。后来被她爸妈绑在黑屋子里活活饿死了。那女孩儿也不知所踪,听说是去了南方。沙龙帮与站前帮因此事销声匿迹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半年后,据说,又各自有了新的帮主。
赵根念初二那年,学校里不少学生自封为十三太保、八大金刚,在校园里横行霸道,动不动扇人耳光。唐端与李红军也曾是其中分子。他们老打架,从教室打到操场,从操场打到马路。但令人不解的是,学校里的漂亮女生往往要成为他们的马子。学校有十大校花,最漂亮的是一个高二女生,确实是极品,长腿细腰丰胸,皮肤比豆腐脑还白,眼睛比一汪水银中滚动的两点黑漆还晶莹,腰嫩得似乎能掐出水。一件很普通的的确良衬衫,也能穿出无限风情。据说,八大金刚人人都睡过她,是他们的专用马桶。赵根不明白,偶尔看到浅笑嫣然的她,就想,是不是漂亮女孩子都特别贱啊。也是,八大金刚皆是有钱有势的干部子弟,而贱字是有贝字旁的。十三太保多是穷人的孩子,不知何事,与八大金刚起了争执,双方约定在火车站旁边的山上开战。有人打电话到派出所,警察迅速出动,少年皆抱头鼠窜。最后,十三太保里的一个少年因为在其裤兜里搜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被定为执械行凶,被学校开除,送去劳动教养三年。幸运的是,八大金刚经过这场风暴,虽未有人开除,都老实下来,再过一年,升学的升学,转学的转学,便烟消云散。
雪花小了些许,不再是那扯烂的棉絮,成了一只只蝴蝶,翩翩飞下。风也小了,一阵一阵,追逐着在树林中飞速盘旋左躲右闪的雪花。树枝沉沉下垂,不时掉下一两片手掌大的雪块,无声地落在雪地上。群山已失去颜色。山林间布起层层雪幔。没有一只鸟。天空饱含绝望、阴郁、苍凉与无边无际,并弥漫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虚无。也许所有的时间都并不存在,它是一种类似小说的虚构,是一个比天空还难理解的概念,是上帝的领域。路两边已有了星星点点的人,皆体形臃肿。
为什么人类需要衣物卸寒,猫或者狗不需要?赵根小时候问李桂芝。李桂芝说,它们身上长了许多毛,可以抵得上许多衣服。于是,天气回暖的时候,赵根便剪掉了猫的毛。李桂芝问他干什么?赵根说,怕猫热死。李桂芝就说他蠢。这个问题,赵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还是自己五岁时。赵根用手指轻轻叩击车窗,嘴角有了微笑。这是一个可以告诉明希的记忆。明希俯在赵根膝头沉沉睡去,眼角泪痕未干。
四十三
雪浮在南昌城的上空。风,因为高楼,大了,刮得紧。也许是因为南昌的雪并没有抚州下得大。路上少有积雪,惟在街道两边的墙壁下铺出一条白色的窄路。雪光映映,高的楼矮的房浑然一体,天地皆为一色。歪歪斜斜的人在风雪中畏缩地走。风,掀起伞面,折断伞骨,躲在伞下的人惊恐地看着隐晦的天空,跺着脚,大声咒骂。不少男人脖子上围着白色的毛巾,又因为黑色的大衣,头顶的毡帽,一个个,活像是从《上海滩》里走出的许文强。这是他们的妻子与女友织的吧。他们眼睛里都有幸福,没有因为这漫天风雪对人生失望,反而因为这雪淹没了贫穷、肮脏、垃圾、腌臢,倍感幸福。这是一些生活在河流中间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在若干年后将沉入河底,另一部分人将泛出水面,驾驶着黑闪闪的轿车从街道中心呼啸而过。更多男人则把衣领高高竖起,变成移动的乌龟。女人们上下披挂,脸上多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会说话的。在这些厚厚的没有曲线的衣物里藏着温暖的让男人疯狂的谜。商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包裹军大衣的老者,在零度以下的寒风里,目光安祥,眉毛上沾满雪花,并不因为孤独怨天由人,或许他已知人生真相。幸福的妈妈牵着孩子走出商店的门。戴红帽子的男孩手中拿着会喷火的冲锋枪着人群扫射。衣衫褴褛流鼻涕趿着露出后跟布鞋的男孩站在一边,眼里尽是羡慕。那戴红帽子的男孩大声说,妈妈,为什么他不叫自己的妈妈买冲锋枪呢?幸福的妈妈蹲下身替男孩扶正帽子说,他不好好读书,他妈妈就不要他了。你要是不好好读书,我也不要你。戴红帽的男孩这才恍然大悟,
风声凄厉,刺痛耳膜。寤歌旅舍银装素裹,顿显威严。旅舍后面鳞次栉比的屋脊黑白相间,似披上鹤氅。摆摊的小贩仍旧在阳台圆弧下等候无望的未来。摊位上铺着一层薄薄塑料膜,膜上点点雪花,像天鹅绒般的茸毛一样。小贩们的头脸均已被雪花覆盖,偶尔发出微弱的呻吟,动弹一下,抖落雪花,这才让人知觉这不是顽童所堆的雪人。台阶光滑湿润,雪已化成水。屋内生有炭火。肃杀寒气在门外咆哮。罗悟城端坐在柜台后,进赵根与明希进来,起身迎上。赵根跪下,恭恭敬敬磕头。明希随之下跪,以表谢意。俩人皆心知,若无这老者,只怕抚州那日所遇更加凄惨。罗悟城拉起赵根,缓缓说道,赵根,别这样。说起来,还是我这把老骨头没照顾好你啊。有愧故人所托。挥挥手,雄哥前头引路。赵根此刻对那辜玉甫再无恨意,只愿万福平安。转出旅舍后门,在逦逶小巷里兜兜转转。挤挤挨挨的理发店、杂货店、烧饼店已不复往日污秽,雪让它们有了近乎庄严的面庞。昏暗潮湿的门洞里,依稀可见裹着衣物葡伏在火笼上沉默的人。
须叟,到了一间民宅前,独门独户,青砖飞檐。墙壁上有几行墨字,已看不太清。墙壁绵砖叠成,雪花粘在上面,如同轻盈的精灵,因为屋内暖气,慢慢蒸发至零,但很快,又有一片雪花落在同一样位置。俩个黑衣男子垂手立于门边,见罗悟城进门,忙上前为其接过外袍。进门,过耳房,绕过麻石铺成的天井,天井里的雪已拥出厚厚一层,几与井口齐平。天井中内有一口黄釉腾龙缸。厅堂北壁案几上,供着桃园结义的刘关张。厅堂中央一张红木八仙桌,东西两壁各放一套太师椅。气势大异于赵根见过的其他民宅。
罗悟成推开正屋的门。屋内甚大,四角墙根炭火灸热。屋内居然摆有一桌酒席。寒风摇曳瓦面,满屋吱吱嘎嘎响。堂屋中间供有关公像,半人高,枣红脸,丹凤眼,卧蚕眉,左手持青龙偃月刀,右手捧《春秋》,颌下美髯。桌上摆有木牌。牌边是两盏胳膊粗的红烛,火苗足有尺长。雄哥快步上前,拉开座位,罗悟城落了座,招呼赵根坐下。赵根看看明希,看看在罗悟城背上昂身挺立的雄哥,对这老头儿又惊又惧,缓缓在椅角搁下半边屁股。明希也想坐,那雄哥扭头看来,目光利如寒刃。明希顿时讪讪,立于赵根身边,手发了颤,悄悄牵住赵根衣角。这十人桌的酒席上竟只摆有罗悟城与赵根两副碗筷。罗悟城手指在桌上一敲,雄哥拎起架于炭盆上的铝壶给碗里斟上酒,是米酒,微微发黄。罗悟城一举碗,赵根,老朽给你压惊了。赵根哪敢做声,端起碗,碗沿战栗,仰脖,学罗悟城的样,一口饮干。酒入咽喉,宛若刀割,这酒竟不似老家米酒般入口绵软微甜,苦,嘴里像有刀子乱戳。赵根强自咽下。罗悟城大笑,好。好。好。雄哥又斟满两碗。赵根更不多声,又是一碗。三碗喝罢,赵根眼睛发直。明希白了脸。这罗老头身上竟有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