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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赵根与明希在抚州市人民医院度过了来抚州的第二夜。这一天,抚州警方重拳出击,一举扫荡了盘恒在火车站作恶多年的湖南帮。这罗老头已从南昌赶来,询问过俩人伤势,心放下一半,坚持要把俩人带回南昌。医务人员劝阻,说,这女伢崽倒没关系,匕首未伤及动脉、内脏,伤虽重,多在皮肉。只是那少年,五脏六腑似乎原来即受过伤,眼下再受这般重伤,还能咬牙挺过,着实是一个奇迹。但若想移去南昌,路上开车难免颠簸,若导致脾脏出血,那就糟糕。
罗老头这才恨恨坐下,腮帮子处那酒盅大小的疤红得发亮,枯瘦的手指捏得茶杯咯吱响,眼里已不复那浑浊黯淡,寒光凛凛。进病房的护士竟不敢出声驱赶他离开,呆在一边快手快脚帮赵根换药,再屏息离去。这罗老头可能真的杀过人。赵根被包在雪白的绷带里,浑身无法动弹,想起那年轻人痉孪的面孔,心中默然。明希几番挣扎要过来看赵根,被罗老头按住。明希侧过脸,瞧赵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神情如痴似呆,眼里热泪,嘴里喃喃,对不起。赵根,我害了你。泪水涌出,没一会儿打湿了床单。罗老头已知事情起始,对明希本无好感,再听得心烦,当即喝道,闭嘴。明希哇一下哭得更大了。医生奔进,见这浑身杀气透出的罗老汉暗自心惊,不敢多嘴,悄步退出。
这一呆就在抚州呆了十日,一直呆得大雪纷飞。其间警察来过,明希一一回答,未有半字隐瞒。那警察嘘唏不已,走到赵根床前,打量良久,眼里有盈盈泪光,隔日便送来几束鲜花。赵根的伤势已渐痊愈,能下地行走,见警察如此,心头大窘,红了脸。罗老头此时已回南昌,一黑衣男子名叫雄哥的,在照顾他与明希。赵根早住得心头发急,这若再在医院住下去,天晓得要多少钱,便执意出院。雄哥打过电话,招了一辆的士,把俩人接往南昌。明希无话。赵根逗她开心,明希落泪,说,若我不坚持来抚州就好了。若我不笑那一下就好了。
明希都快赶上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赵根苦笑。
去时寒霜,归来苍茫。这一路上,雪下得大。雪里还夹杂着雹子,敲得玻璃车窗当当响,扬起的尘土,像玻璃屑一样坚硬。风在低地上积起雪堆,折断最后一根不肯被雪堆埋没的草茎。阔叶树在风的压力下弯折、蜷缩、颤抖。惟有那马尾松虽也倾斜,呻吟,但仍咬定那山、那石、那土。倾颓的墙垣,干枯的树枝,破败的屋顶,零乱的田野,起伏的丘陵,远远近近的村庄在弥漫的雪的烟雾里,变成灰色,继而消失不见。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雪的魂魄,以各种姿态来叙述雪的神奇。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赵根擦去车窗上的水汽,凝神远望,心头转过毛主席那首《泌园春.雪》,当默及江山如此多骄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时,心头泼出热血,悄悄握住明希冰凉的手。明希把脸覆在赵根手上,眼眶处热泪滚滚。赵根轻轻拭去。明希肩头仍缠有绷带。赵根代下身,在明希耳边轻轻说道,明希,我们的血流在一起了。赵根知道,从那一刻明希扑到自己身上起,明希即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比生命还重要。但罗老头似乎并不喜欢明希,因为她是女子么?还是怪她莽撞?司机车开得慢,也开得稳,不住嘴地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下巴尖削苍黄的雄哥始终沉默不语。赵根几次谢过,他只是摆手。明希去抚州前,已把钱缝在腿部暗袋里。赵根出院后没看到费用单子,惴惴不安地把这一千二百块钱递去。雄哥蹙眉,轻咤,你要老爷子劈了我不成?赵根不敢再鲁莽,对这位罗老头暗自惊心。赵根记得那胡须汉的话,听他口气,似与罗老头亦是旧识,当是某一帮派的同门,且罗老头地位颇高,只不知是何帮派。
港台录像里有不少帮派。赵根听万福说起,什么三合会、竹联帮、四海帮、和胜社,帮中人物除极个别,都是小马哥,都能一诺赴死。万福喜欢帮派。赵根不无厌恶。砍死刘三的那些罗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帮派之徒,只是势力未成羽翼不丰。拐卖妇女逼良为娼,赌博设千坑尽世人,自古以来,帮派即在暗处行走。武侠小说与港台录像所描绘的帮派不过是成人的童话,事实上,若暂时把那些激动人心的兄弟情谊放一边,看他们干的事,无一不心狠手辣、凶恶残暴。又或者说,这些只是电影电视小说,不能当真,但赵根可没少亲眼目睹老家那个小城的沙龙帮与站前帮干的事。
梅花帮覆灭后短短一年,沙龙帮与站前帮又横空出世。他们多半是一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有二十岁左右的,但老大都已三十出头,沙龙帮的老大叫扑克,站前帮的老大叫麻将。站前帮的势力范围在火车站那边,手腕上纹两把交叉的斧头。沙龙帮的势力范围在商业街、影剧院与广场这边,手腕上纹虎或龙。
站前帮主要在车站设赌,偷窃旅客财物,以及敲诈外地人的竹杠。法子很多,比如拿个空瓶兑上水,故意往行色匆匆的旅客身上撞,洒瓶摔在地上,然后就揪着旅客的衣裳要赔。不给钱是不可能的,给的少还要挨打。警察也奈何不了他们。
沙龙帮则收沿街各店铺的保护费。具体怎么一个收法,收多少,赵根并不清楚,只晓得每个店铺老板见了这些手腕纹有虎与龙的少年,似见到了爹妈。市影剧院旁有家广州诚信发廊,生意很好,老板是一个曾去南方打过工的女孩儿,生得美,是花儿吐出来的蕊。这些少年常跑到店里,要求这种服务,要求那种服务。女孩儿陪着小心,尽心侍候,也从不拖欠陋费。少年中的某个或许馋涎其姿色,开始动手动脚。女孩儿不肯,她是有男朋友的人。赵根见过那男人,是陶瓷厂的青工,脸色青白。那些年,陶瓷厂的效益极差,不知女孩儿咋看上了他。少年们开始破口大骂,说她在南方打工时是去卖淫,五块钱便陪人睡,还动手砸店。女孩儿报了警。少年们走了,第二天来了,往店门口浇粪便,十几个人齐齐蹲在店门口,有顾客来便赶,说他们老大扑克发了话,要文斗不要武斗。谣言在城市里长上翅膀,撒下一地冰屑,再没人愿意进诚信发廊与这位据说人可尽夫的女孩儿打交道。发廊里做事的师傅与小工纷纷辞工。那青工居然信了谣言,跑去质疑女孩儿,说,她若没卖淫,哪来的钱开店?青工走时还砸碎好几面愤怒的镜子。那天夜里,女孩儿在店铺里上了吊,还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八个字:爱是相信,不是怀疑。
若说女孩儿的死与沙龙帮还扯不上多大关系,一个高一学生因为多瞧了沙龙帮某成员两眼,被视为大不敬,当即被喝令脱去衣裤,裸体跪在飘着毛毛细雨的街头,头与双手还平平伸出,上面各搁了一盆装有从厕所舀来的粪便的海碗。结果那高一学生回家后即服农药自杀死去。
沙龙帮与站前帮常在街头斗殴。或许是精力太旺盛,要找地方发泄。或许因为利益冲突,互相觑视对方地盘。城市街头有一段时间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突然,从某家小饭馆内蹿出五六个凶恶少年,各拿棍棒铁管,朝一个刚在街头出现的少年劈去。少年撒丫子疯跑,一路跑一路狂叫,跑到某处,眼见同伙赶来,兜转身,与那五六个少年打成一团。这边是五六个,那边眨眼已有十来个。这五六个转身也开始撒丫子疯跑,那最早挨打的少年便与十来个伙伴们在后头猛追。
后来出事了。麻将与扑克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混各的路,后来为了一个眉眼依依特别会跳舞的女孩,麻将与扑克在单挑,尽管麻将赢了扑克,女孩儿还是跟了扑克,可能因为扑克长得俊。那时,城市特别流行跳舞,男女老少无一不上下其手。短短二三百米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