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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瞧它白晃晃的,它喝了血才露性子呢。”
游动在群山和草原的畜群,还有野兽,老远就能看见它们鲜红的心脏。大人就告诉孩子:“每条命里都有一把刀子,好好学手艺吧,用刀子的地方太多了。”马群过来了,大人们老远下马,摘下帽子,垂下脑袋,很虔诚地念着经文。孩子们看得清清楚楚,马的心脏喷着热血,马蹄跟铁锤一样落到地上,大地跟鼓一样响起来……孩子们抡铁锤的时候就打偏了,落在自己的脚上,就失声尖叫,落在大人手上,大人一声不吭,大人的脸都变形了,大人用眼睛告诉孩子:“不要叫!不要叫!”暴风雪就出现了,大人们大声喊叫着,孩子们跟着喊,喊出一身汗也没有喊出传说中的扎刀令,大人们把大夏河洮河湟水流域的花儿喊完了,这都不是扎刀令,扎刀令啊什么时候能喊出一两句扎刀令来,大人们用热辣辣的口气谈扎刀令,大人们用热辣辣的目光打量他们的孩子。暴风雪比刀子厉害,倒毙的牲畜比石头还多。草原的空旷是暂时的,逃过劫难的种马种牛种羊又让生命回归大地。种畜是不能杀的,它们有无限的生命,它们的刀子为上天所赐,那刀子是任何艺人都打不出来的。玛曲草原几乎跟蓝天连在一起,离天太近了,就很容易感觉到天的秘密。
十三岁那年,马三保跟父亲回到大河家,开了一个皮货铺子。动荡凶险的流浪生活结束了,这就是父亲留给马三保的经验,也是父亲良苦用心的所在。
波日季父母双亡,留给他的唯一财产就是玛曲草原的骏马,还有蓝天深处闪闪发亮的刀子。
波日季就像一匹苍狼,吃掉了一百斤煤,吃掉了一百斤铁,一百把刀子齐刷刷插在木架上,就像花儿里唱的:
想吃了你就吃上些,
我把你喂成饿狼了,
我把我变成绵羊了。
波日季离开马三保家不到一个时辰就用三个破马掌打了一把刀子。破马掌是在大河家的街道上拣的。来自新疆喀什葛尔的商队走了十八个月走到大河家时马掌就掉了,跟树叶子一样落得到处都是,捡到手里还是热的,还能闻到中亚大漠的气息,孩子们帮着大人拣,想打刀子的人全都拣了破马掌,还有野地里的干羊粪,牛粪也要。孩子们尖叫着,用绵软的枸树叶子盛着热牛粪赶到打铁的地方。羊粪火化开破马掌,反复蘸水反复加热,最后一道工序是把刀坯子插进热牛粪,五寸刀、七寸刀、满尺刀插了一圈。马三保不相信这是真的,马三保要验证一下,马三保接过破马掌打的刀子,对着刀口吹一口气,刀口的凉气勃然而起,直冲马三保的喉咙,穿过肠胃直到脚心,马三保连打三个喷嚏,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波日季呀波日季,你是人还是鬼?”
“啥都不是,就是个铁匠。”
波日季是个好铁匠,好铁匠不管材料的好坏,都能做出绝活。更绝的是路边的石头,荒山野岭,带不上铁砧子,波日季就凭经验挑出砸不烂的石头,铁锤下去火星四射,天长日久,石头越来越小,石头一夜间变了颜色,连声音都变了,变成了一块铁。本来是铁矿石,人们不知道罢了。波日季也想不到他挑出来的石头里藏着铁,铁被唤醒了,铁出来了。街口那块铁矿石是大家亲眼看到的。
杀 手
老板们绝望了,狗肉没吃上还赔了铁绳,包括一百斤煤炭,一百斤生铁,还有马三保这个大活人,简直是个阴阳人,游移于老板与波日季之间。老板们开会就没叫他,他就到处乱嚷嚷。下次开会,大家商量一下还是叫上马三保好,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请杀手制裁波日季。那是要花大价钱的,分到每个老板头上都是一笔不小的款子,不叫马三保是不行的。
马三保没有参加第一次会议,不知道怎么制裁波日季,老板的身份还是很重要的,他就出了一份钱,他就问人家有必要请黑社会插手吗?人家就问他有啥好办法?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人家就不理他了,他明显地感觉到大家对他怀着戒备心理。杀手来了好几天了,他都不知道,想知道就得破财,请人家吃饭,一点一点打听,大概情况就是从各地请来十个杀手,不杀波日季,只要波日季的一只手。人家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马三保就忍不住了。
“左手还是右手?”
“你想嘛,很简单的问题嘛。”
马三保举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就分不清左右了,人家就用筷子在马三保的右手上轻轻点一下,好像那是一道菜。马三保跳起来,椅子都倒了,“赫赫阿爷的一只手是豹子咬的,豹子咬左手不咬右手给人还留下一条活路。”
“波日季给咱不留活路嘛。”
“人不能太贪,太贪了不行。”
马三保就给人家讲了一个故事,讲故事之前先给自己定一个角色,据说是一个梦,马三保梦见赫赫阿爷把他的肚子切开,掏出内脏,把一本书装进去。
“我肚子里全是故事。”
“不会是石头吧,烤全羊是往羊肚子里塞石头。”
“你爱怎么想都行,可人肚子里塞的不是石头。”
大河家紧挨着玛曲草原和河南蒙古草原,那些《格萨尔》、《江格尔》的传人都有“梦授圣书”的经历,大梦醒宋就能背出整本整本的《格萨尔》和《江格尔》。他们迁徙到大河家快二百年了,出现一个传唱故事的人是很正常的。马三保对这个角色很满意。马三保讲得有滋有味。相传,最初的人类是化生,他们吃很少的东西,身轻如燕、自身发光,可以自由飞翔,有无限的生命,后来食物多了,人类变得很贪婪,开始积食,肉身变得臃肿沉重,就纷纷坠落地上,再也飞不起来了,再也没有光芒了,也失去了无限的生命。
人家听了他的故事就劝他:“马三保啊马三保,你想救波日季就好好去劝他,这个狗屁故事不管用。”
十个杀手来到大河家,正是太阳出来的时候,杀手们把刀子也亮出来了。具体地说是一个小个子杀手,慢腾腾走到河边,解开背囊一样一样地掏东西,磨石就有三块,还有皮子,擦刀子的。磨石上洒了水,刀子就霍——霍——叫起来。只用两块磨石,粗石和油石,细砂石泡在水里。刀刃从磨石上咂出了灰色的泥浆,杀手的手指让泥浆糊住了。整整一个上午,杀手都在磨这把刀子。太阳跟老牛爬坡一样爬到积石山顶。杀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杀手就把沾满泥浆的刀子带到河里,河面跟结冰一样铮地一下,浪就没了,河面平整整静悄悄,泥浆散开,白光一闪,积石山顶的太阳也成了白的,刀子回到细砂石上,杀手的十根手指电光闪闪,好像骨头出来了。杀手用软皮子擦了刀子,插进鞘里,刀把和鞘的缝隙里喷出一股寒气,杀手走过的地方,草木瑟瑟发抖,走到街上,狗都不敢叫。杀手走进一家青砖大房的宅子。
杀手们纷纷露出他们的绝活,跟马戏团的马一样锣鼓一敲就跃跃欲试。第二个杀手阴气太重,他拎个木桶,打一桶水,到山旮旯里待了一上午,太阳火辣辣的,知了叫得也欢,听不见磨刀子的声音。据说他有十三块磨刀石,哼哼哼摆一溜,刀子也出来了,没起泥浆,只用很少一点水,刀刃也是灰头灰脑。他离开时间不长,旮旯里的草木虫子全都死光了,刀子的毒性就这么大,刀子在匣子里装着跟枕头一样。杀手从来不让刀子出匣,出来就有事。这种刀显然是起威慑作用的,制裁方案里没有这一条。这个杀手就很无聊,东逛逛西转转,腰间挂一把普通的刀。谁都知道他的木头匣子,他总让人家联想到那个可怕的木头匣子,“药水里泡着呢,一般不用,只用过五次。”底下的话就不言而喻了,见血封喉嘛,又不封波日季的喉。这个杀手露面有点早。
第三个杀手到河边磨刀子,也是整整一上午,太阳最圆最热的时候,刀子磨好了,刀子在河里扎个猛子就把太阳比下去了,好像放了太阳的血,太阳已经被放血好几次了。杀手显然不是屠太阳的,杀手在等一群羊。从积石山和太子山上下来的羊,那些羊都长着五花肉,白天吃草长瘦肉夜里吃草长肥肉,这种羊要在深山里待三四个月,春天进山,三伏天才出来。正好是太阳落山的时候。用的是古老的烤法,方圆百里只有两个人有这种手艺,师傅带着徒弟,在河滩上掏卵石,煨上羊粪火,把卵石烧红。有三只五花大肥羊,杀手把羊摁倒,刀子快如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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