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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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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质时常存在,以不同形态组合。时间相对物质存在来说,原来无所谓始,无所谓终。
  我们以为终结,不过受我们的物质经验限制。直觉主义者以为直觉主义释放逻辑的限制。直觉主义却有直觉主义的限制,到头来,甚至更多。
  人以为自己的思辩有多(和谐、美丽、敏感、优雅)有多大呢?人记得自己的脸吗?今日的我,和从前的我,是两点,经过的只有一条,唯一的一条直线,是时间。
  这样记忆呢。记忆是时间的影子吗?记忆是直觉经验吗?而记忆。
  黄玫瑰抚了抚自己的脸。各位同学.今天是最後一课,我要离开你们了。直觉经验的失误是本世纪数学的第二个危机。我要离开你们了的意思是,我不再看见你了。或者是我看见你,但你与我无关了??她全身腐烂,长满蛆虫都与我无关了。但黄玫瑰没有见她母亲最後一面。她的母亲还没有死。她长期睡在床上,早上看护来给她翻一次身,预备食物及药物,黄昏来给她换衣服,翻第二次身,预备食物及药物。母亲全身长满褥疮,後来还背上长了蛆虫,看护挂电话来说,你必须请一个会中文的全职看护,这几天大风雪,看来还要持续一个星期,你母亲那儿,我去不了,去了也听不懂她要什麽。黄玫瑰说,由她吧,不要管她了。我们什么时候知道是最後?我无法记起最後一次见我母亲是什麽时候。我最後一次结婚,我丈夫是个德国裔美国人,叫做汉斯.维兰。这会是我最後一次结婚吗?我无法知道。
  但我说,这是我最後一次给你们讲课了。这是直觉思维语言。一次一次一次一次的我给你们讲课,这是最後一课。如果我不用直觉经验思考,如果我超越开始和结束,如果我用另一层次的思考方式,我就超越了最後。
  我不说最後。
  但记忆。
  我会说:我的学生。
  一张脸孔叠上另一张脸孔。我或然不会记起你的名字。但记忆。我会说.我的学生。你们会记得我吗?你们还这样年轻。佩佩、可可、明瑞、流苏。佩佩,我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你穿著一对胶拖鞋。多年後我总是无法忘怀胶拖鞋,那些粉红色拖粉红胶跟的胶粉红拖鞋。那年我刚到北京,刚和方励结婚。可可,你的脸总是光亮动人。我时常看箸你的脸。方励到北京车站来接我,双手插进口袋里。我歪歪的提著行李,行李很重,我将我的书都带来北京了。他双手一直插进口袋里,没拿出来过。北京的天气,跟沈阳相比,暖和多了,但我记忆中总是阴阴寒寒的,我提著很重很重的行李。佩佩,可可,和我,在北京大学饭堂打的交道。你总懂得向上爬,可可说。
  你太懂了。太聪明了。佩佩说。
  可可也懂得向上爬,佩佩也聪明。
  我们都经过了香港。香港,彻夜不暗的城市。佩佩,可可。我记得的都是二十年前的脸孔,十八岁,刚上大学,听「二十世纪数学哲学史」的课。
  方励的脸时常微红。他有肺病。
  我离开了他还不知道。他在杭州九溪一个疗养院。各位同学:哥德尔定理、爱克霞(EScher)的画、巴哈的音乐(沈迷於)。哥德尔:你不可以用L以外的语言来形容L。你一旦用L之外的语言来形容L,就免不了产生语言的谬误。用L以外的语言来形容L并非彻底的形式主义。哥德尔:以L来形容L。用数字证明数字定理。爱克霞的画.一层一层,每一层都包含著自己(自己(自己)自己)巴克的赋格曲:Kunst der fugue:
  :平衡对倒:自己对照自己。
  哥德尔.希尔伯特的形式主义,虽然尝试将数学还原为数字,不用其他概念去解释数学,但像在:所有的+0=A。,+和=都是数字以外的符号。哥德尔指出连(加)和(等於)都要还原成数学,譬如说,+是112,=是111, O是666, A是 262…整个数式便可写成262112666111262。
  希尔伯特(提出二十三个数学问题)希望形式主义可以彻底解决悖论问题:只有用L去解释L,只有将所有数学定理还原为最原始的数学语言,让数学语言自己解释自己,(因为自己(解释自己)在同一个语言系统之内),这样就不会有悖论了。哥德尔(262112666111262)推倒了希尔伯特形式主义的假设(=,+,线,点,并不是最原始的数学语言;希尔伯特以非L来解释L)这就是本世纪的第三大数学危机。自己——自己——自己——
  这样才不会有悖论。
  我是我的中心。
  明瑞到底有多像我呢,明瑞像我多些,还是流苏像我多些。我,佩佩,可可,明瑞毕竟坐在一起了(香港是个候机室。我想起了在远方的流苏。
  她们都没有见过流苏。如果她们见到流苏,会不会七嘴八舌的争论,到底谁是谁,谁是谁。
  两个黄玫瑰,或两个流苏。如果有两个黄玫瑰,不是加倍的好吗?两个流苏就是两个黄玫瑰。这样不是有四个黄玫瑰吗?黄玫瑰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明瑞的眉眉眼眼。黄玫瑰和明瑞一起去买钻石。一人一枚一模一样的方钻,一色,一卡一。两块石头碰在一起,闪亮闪亮,明瑞和黄玫瑰一起笑了。刚来香港时,老跟明瑞泡在一起,两人去吃湖南菜、四川菜、蒙古烤肉、上海毛蟹、云南过桥米线、兰州拉面、杭州东坡肉;独独没去吃北京填鸭北京水饺,怎可以在广东人住的香港吃明瑞的家乡菜。两人在饭馆京片子卷得珠玉满喉,两人来了香港这么一阵子,两人一句广东话都不肯说:难听死了。广东人,又黄又瘦又小,说话又高声,又喜欢讲英粤夹杂语.殖民杂种。
  我,佩佩,可可,明瑞。
  我,我,我,我。
  我的同学:我的课就讲到这里为止。
  她们会记得我吗?我的脸孔。
  这样憔悴。我从离开沈阳我开始萎谢。
  其实你们都不曾懂得我。
  和谐、美丽、敏感、优雅。其实我。
  我可以问,到底是为了什麽。一个学生走近她问。 她见过他,无法记起他的名字。但他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就好了。
  下一课会讲人工智能,现在我还不知道会是谁来给你们讲课。就这样,呵?新房子唬啪唬啪的都是油漆的气息。对窗可以见到一个瘦小的男子在打孩子。孩子没哭,边打他他边吃雪糕,边左问右避。转角是个超级市场,搬运工人在叱喝著落货。黄玫瑰打开窗,对山山脚是个屠场,老远就听到猪的嚎叫,左边有阳光,时正日落。空气有海的腥咸气息。奇怪,从前所住也向海,她从来未闻到这样混杂的气味,可以称之为生之气味的一种怪味。
  四十楼高,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高。 在地上。生活在地上。一本书都没有。原来没有书的房子这样宽阔,这样光亮。她将一整个房子的书寄了仓,连电脑都送了给学生。来了香港六年了,黄玫瑰第一次去钵兰街。原来香港有这样细小、狭窄、混杂的街道。立在一大玻璃一大玻璃的油瓶前,黄玫瑰看著瓶里小片小片的浮尸,她以为是蛇,仔细一看,原来叫刨花油,广东旧式女子用来腊头发用的。木匠店做的都是红堂堂的家具,小小的,玩具一样,就是广东人的观音关公神龛。不远,就在耳边,有如泣如诉,昆曲一样哀怨的广东音调,她问楼下的报贩,师傅,这是什么。报贩望她一眼,道.你又不是鬼婆,南音你都不懂。盛装的老年女子在街角神情呆滞的站著。哥哥仔,要不要。一百坡全套。这麽早,原来在钵兰街,无分早晚的。
  达木条都有:樟木、橡木、红木、梨木、枫木、松木、榆木;乳胶漆你要什麽颜色,这儿大概有一百种;冲水马桶不如看看我们最新的电子感应冲水设备。你要底想要什么。没什麽,没什麽。我只是看看。
  原来开一间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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