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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大一的时候,我收到一位朋友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珞珈山的樱花还灿烂依旧吗?”洁白的底色上跳跃着点点浅蓝的字迹,竟让从未见过樱花的我,莫名地感到了些许璀璨的意思。
四年的岁月在云卷云舒之间过去,我已在珞珈山看了四次樱花。就在第一次樱花开放的时候,我从法学院转到了国学班。记得国学班面试的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看见雨滴是蓝色的。当时来不及赶到樱花大道上去,但我可以想见那大颗大颗蓝色的雨是如何敲打在樱花的白色花瓣上(这使我不自觉地想起半年前那张明信片的色彩),也可以想见那些娇嫩的花瓣在雨中急速坠落的样子——像水晶,像流星,更像白色的眼泪。第二天雨过天晴的时候,我走在长满绿叶的樱花树下,竟然再也寻不到一点点风雨的痕迹。这一切甚至让我怀疑昨天那些蓝色的雨滴是否真正地存在过,或者它们仅仅是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国学班笔试的那天上午,我比考试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于是在本子上扯了一张纸,随手就开始写当天晚上将要进行的“红楼论坛”的发言——那是第三次“红楼论坛”,主题是探春。那时“红楼论坛”的规模是两百多人。之前好几天,我们一直在一块大宣传板上仔细地画着探春的像,特意描出了她头上的攒丝金凤和身后的芭蕉叶子——其中有一天我没吃晚饭,独自留在诗社里给芭蕉叶子上色,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一共上了七遍。
妙玉的“红楼论坛”比这还要早些,做海报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我觉得那天的雨应该是褐色的——那次的海报需要画一块美玉落在污泥里,悬铃做海报时我正在专心致志地设计主讲内容,并没有看她。后来她把海报拿到我的面前,我一眼就发现那褐色的污泥简直惟妙惟肖。可是当我说出这一点时,招来的却是满座大笑。接下来悬铃得意地举起一个瓶子冲我晃晃,里面还装着半瓶没有“画”完的污泥。于是我也笑了,这时风把窗帘不经意地卷起来,我记得窗外密密地飘着褐色的雨。
现在想来,悬铃的笑脸依然是那样逼真。那一年,她大三,我大一。当时她是春英诗社的社长,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她相识的那一天云淡风清,那天我打开水回来时路过春英诗社的招新台,于是做了她的社员。后来悬铃坚持管这叫“我们的宿命相逢”,因为没有这一幕便不可能有以后的“红楼论坛”,也许,便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刚开始筹办“红楼论坛”时,我的计划是做成简单的小沙龙,一二十人就好。没想到第二次“红楼论坛”的人数便空前膨胀,把教三楼103室挤得水泄不通。于是我们开始改变初衷,决定走大型学术研讨活动的路子,终于把第四次“红楼论坛”搬进了教五楼多功能报告厅。那时悬铃已经在准备跨专业考研了,但她还是忙着给我做幻灯片。悬铃的幻灯片做的很精致,就像她的画一样,满是古典的唯美的风韵,甚至带着一点奢华的气息,很适合《红楼梦》里的氛围。
今年的第八次“红楼论坛”,开场便是悬铃和小叶子合奏《枉凝眉》。悬铃弹筝,小叶子吹箫。悬铃不好好学吹箫,筝却学得不错。前年年底,当我复习考研的郁闷达到极致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散文《风的旋律》,结尾是这样的:
悬铃说她希望将来送我去北上的列车,我说好。我告诉她最近小叶子给了我一柄箫,正是我所心仪的那种。我总幻想着能在月下吹箫,听那低回悠远的调子在剔透的月光里蜿蜒,像在倾诉生命的悲欢与渴望。我知道,那正是风的旋律。
雁过平沙(7)
如今我真的快要踏上北去的列车了。而且,去年保研以后,我又请樊老师做了一柄湘妃竹的六孔箫。樊老师是很会做笛箫的,他的家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笛箫,还有巴乌和葫芦丝。现在我经常去樊老师家里学吹箫,樊老师能把箫声吹得像是水在流动,并且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出来,但我不能,我吹的声音总是有点飘浮。这几次我去的时候,樊老师总是一边做箫一边听我吹。我看他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给箫做孔、校音,不知不觉就想:一个人能这样一辈子做下去也是一种幸福啊,可惜我不行。我只能找一些晚上自己到操场去吹箫,好在每次去的时候差不多都有月亮,我看见月光穿过云彩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人文馆静谧地笼罩在如水的夜色里,心里便会漾起一丝特殊的感觉,希望时间就凝固在这箫声里,凝固在这遍地月华中。这样的时候,我甚至会忘却即将到来的别离。其实,从今年樱花凋谢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有了对别离的恐惧。后来独自听埙吹奏的《阳关三叠》,我简直不敢再听第二遍。因为埙的声音比箫还要悲凉很多,而且是在苍劲中现出哀伤,给我充满沧桑的别样的感动。
现在悬铃已经快要读研三了,再过一个月,她便要送我离开。她曾经答应教我编中国结,但一直没有付诸实施。我曾经决心在毕业之前绣完一幅“蝶恋花”的十字绣,结果也是搁浅。大学里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举棋不定,拖拖拉拉,不了了之。好在有些事倒也差不离——大一创办“红楼论坛”,大二英语过四、六级,大三整天窝在中文系听课,大四保送北大、上《楚天都市报》、上崔永元的节目——憧憬、期盼、迷惘、忙、累、稀里糊涂,大学四年行云流水一般消逝了。今年5月13日晚上,我在教五楼多功能报告厅主讲自己的最后一次“红楼论坛”。当我的目光投向台下的人山人海时,我想起2001年12月1日晚上,在教三楼103室的第一次“红楼论坛”。那时全场只有三十来个观众。于是,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朦胧间,只剩下昔日的梦想清晰依旧,它还在心底的某个部位烁烁地闪亮。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相信我曾经是一个安静到孤僻的孩子,那时的我总爱一个人细细地玩沙子和看童话书,那时的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说一句话就会窘得哭起来,那时的我一点也不讨老师的喜欢,那时的我经常坐在教室的阴暗角落编织自己的五彩故事——整个小学的苍白时光,唯一值得我纪念的事情是三年级时在一次击鼓传花的游戏中做鼓手。所以我一直相信,人生是带有一点梦幻意味的,只要你想去改变,那就一定可以改变一点什么,比如命运。
悬铃说她的梦想是去江南,我说那么我们注定要江南江北了。事实上我也是爱着江南的,那里有瘦竹万竿雨打芭蕉的风致。我想,以后她一定会在江南的小桥流水中慢慢回忆起我们大学时代的锦瑟心情,就像我将在江北的霜风红叶里回忆的那样。
寂静的夜,我的耳机里幽幽地飘着林俊杰的《江南》:“你在身边就是缘,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爱有万分之一天,宁愿我就葬在这一天……”这时,一大滴泪水迅速地滑过面颊,像银白的鸟的翅膀掠过天空,没有痕迹。
读到这篇文章的第二天,悬铃就出发去北京实习,她送我变成了我送她。之前最后一次在诗社玩花名筹时,我抽到了忘忧草,忘忧草还有一个更绚丽的名字叫萱草。悬铃走的那天我想给她一株忘忧草,可惜我没有。我一向喜欢这种花,包括只知道花名的时候。
直到去神农架生态考察我才见到萱草,璀璨的动人的橙黄,在阳光下像一只微笑的喇叭。我把它摘下来别在草帽上,似乎连空气里都洋溢着带笑的芳香。立刻想起四年来在诗社度过的点滴美好时光,如今时过境迁,却成了记忆里永远醉人的风景,留与我细细品赏。
不禁一字一句地念起陈与义的那首《临江仙》: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最爱的便是吹笛这一句,因为这使我想起在诗社品茗弄箫的日子,有一次我们把一大捧栀子花插在瓶子里,又点起檀香来作诗。花香和檀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生出几分端穆和儒雅的意思。至于其中诗意琴心的雅致、丝竹盈耳的光景,又岂止到天明呢?
清清曾送给我一个深紫色的香炉,上面垛着小小的瓷壶。把清新的茉莉薰香滴几滴进去,再燃起蓝色的香蜡,满室都氤氲着精致的味道。月光从半开的窗户照到室内,照见了袅袅升腾的兰云紫雾。桌上放着从神农架带回来的红桦树皮,光洁的表面细致的斑纹,平整如淡红的纸页。我想起一个词叫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