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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用问吗,鱼翅呗。
大胖襄理突然哈哈大笑说,您是来买鱼翅的?这我可不能让您空手回去。我们隆昌海货店鱼翅分三六九等,您要哪一种啊?
这还用问吗,上等的呗。
大胖襄理吩咐柜台里把最好的鱼翅子拿出来,然后突然发问,您在什么地方发财啊?
你们生意人就是看人下菜碟儿,势利眼。我告诉你吧,大宅门,我常走,一座宅儿门一码头。
听了这两句顺口溜,大胖襄理估计来者有几分青帮背景,于是伸手礼让说,大鱼翅来啦,请您老人家看货吧。
柜台里捧出一只红绒衬底的玻璃匣子,里面装着一只大鱼翅。这是隆昌海货店的头等货色。
这位年轻顾客并不急于看货,他坐在太师椅上呷了一口茶水,扬起脖子咕嘟咕嘟漱了漱口,一扭头噗的一声将满口茶水吐在地上。
大胖襄理见多识广,此时越发猜不出这位举止粗鄙的顾客究竟属于哪路英雄。他只得嘿嘿笑着说,这是我们隆昌海货店的头等鱼翅,不知您满意不满意。
对方听了这话,突然伸手啪地一拍大腿说,您瞧我这记性,今天我是来买燕儿窝的,不买鱼翅。
大胖襄理顿时气得脸色泛青,他知道今天遇到了祸头。强忍心头怒火他盯视着这位来历不明的顾客说,我现在要是把燕儿窝拿出来,你不会改嘴说今天是来买臭豆腐的吧?
嘿嘿。对方脸上露出几分无赖的笑容,却不言语。
好吧,那就快把上等燕儿窝拿出来吧。大胖襄理说罢朝着柜台里的大伙计递了一个眼色。大伙计不慌不忙从柜台里端出一盆晒干的海蛏子,郑重地递给柜台外的小伙计。小伙计吆喝了一声“上等燕儿窝来啦”,将这一盆晒干的海蛏子递给大胖襄理。
哎哟,这是我们店里的上等燕儿窝啊,请您老人家过目吧。大胖襄理不冷不热地说。
这位年轻顾客做出见多识广的样子,抬起头瞥了一眼晒干的海蛏子,漫不经心地伸手从盆里捏起一颗海蛏子,满脸鄙夷的表情。操,这是上等燕儿窝啊?这种货色你们也敢当成宝贝拿出来给我看,我看你们真是一群臭要饭的,隆昌海货店赶紧关门歇业吧。
这位先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上等燕儿窝啊!你就是走遍天津卫,也买不到比它更好的货色。当年它是贡品,除了光绪和西太后谁敢吃啊!大胖襄理一本正经说着,尽情戏弄着这位装腔作势的顾客。
伙计们极力忍着,就是不敢笑出声来。
这位顾客从盆里捏起一颗海蛏子,表情尖刻地说,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你说这是上等燕儿窝,我可信不过。我必须亲口尝一尝。说着,就将这颗海蛏子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居然将海蛏子当作燕儿窝而且冒充内行伸出舌头舔了舔,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实乃滑天下之大稽,伙计们终于忍耐不住了,嗡的一声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大胖襄理乘胜攻击说,这位先生您身上这件蓝缎棉袍是赁来的吧?这燕儿窝您也尝过了,我看你赶紧脱了棉袍吧省得捂出一身痱子来。
对方竟然遵命,起身脱掉棉袍,露出一身月白色春绸裤褂——赵云的长靠变成了武松的短打扮。
你们以为我真的不认识燕儿窝啊?我实话告诉你们,今儿我在这里软磨硬泡就是为了等候翟荫堂!那老家伙怎么还没来啊?
大胖襄理听了这番话,猜出这位先生并非等闲之辈,立即拱手行礼说,请问您在这里等候翟荫堂,有何贵干啊?
对方冷笑了。这关你屁事儿!今天要不是我大事在身,非给你这身肥肉减减膘儿不可。
大胖襄理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一时语塞。
这时候,四条陌生壮汉鱼贯而行,大步走进隆昌海货店大门,一起朝着身穿蓝缎棉袍的青年男子拱手行礼,其中一位驴脸汉子说,卢二少爷,我听说翟荫堂那老家伙病了,他派出两个儿子代替他祭河,早早就收场了,此时走针市西口已然返回正昌货栈啦。
他妈的,翟荫堂病啦?合着咱们白白在这儿等候多时!这位被称为“卢二少爷”的青年男子听了驴脸汉子的禀报,脾气顿时暴躁起来。他伸手缓缓从那只大盆里捏起一颗海蛏子,一甩手嗖的一声——这颗海蛏子便准确地击中了大胖襄理的面门。大胖子疼得一声哎哟,伸手捂住痛处喊叫起来。
走!咱们现在去正昌货栈找姓翟的算账。这位卢二少爷伸手从太师椅上拿起蓝缎棉袍给自己披上,一声喊喝大步走出隆昌海货店,他大摇大摆行走在北门外大街上。四条壮汉紧紧跟随在他身后。此时早已隐蔽在各个角落里的二十几个打手也纷纷露面了,一起跟随在四条壮汉身后,气势汹汹朝着针市街方向走去。
北门外大街上的行人们一看就知道这是大战在即,吓得纷纷闪开了道路。同时,一个不胫而走的消息已然传遍大街小巷:大事不好啦,一大群操着杨柳青口音的汉子进津闹事儿,他们在隆昌海货店歇了歇脚,为首者还飞出一颗海蛏子击中大胖襄理的面门,颇有几分武功。此时他们离开隆昌海货店向南走去,已经气势汹汹地进了针市街。
一眨眼之间便传遍大街小巷的这个消息,完全属实。
2 背景
每年华历四月二十八这天上午,金华桥迤西的大运河南岸必然拥挤得水泄不通。因此有童谣云:“四月二十八,城南庙会看药王,比不过城北祭河的翟荫堂。”
翟荫堂老先生是正昌货栈的东家,名气很大。每年四月二十八他率领全家前来大运河畔祭祀河神,这已成定规。
说起翟荫堂祭河谢恩的缘故,起因并不复杂。二十年前的四月二十八,年轻的翟荫堂乘船前往山东鱼台贩货,离津不久驶入静海境内,突然翻船落水,生意伙伴们纷纷罹难,翟荫堂却奇迹般存活。翟荫堂大难不死,坚决认为此乃“天恩河赐”,便将四月二十八视为“重生日”,每逢此日必然隆重举行盛大仪式以谢河神。翟氏这种感恩戴德的行为,为他在天津商界赢得了良好口碑。
翟荫堂家住天津城里大费家胡同。据说
这条胡同因崇祯年间出了一位费宫人而得名。翟荫堂年届花甲体弱气衰,即使风和日丽也深居简出,生意交给钦三先生打理。近来有传言说,翟荫堂沾染了不良嗜好,不便出门行走。
翟荫堂主持的祭河谢恩仪式,那是很有看头的。四月二十八往往是早晨八点半钟,浩浩荡荡的祭河队伍便走出正昌货栈大门,一路吹吹打打沿着针市街朝东走去,拐弯向北,热热闹闹直奔大运河岸边而去。这时候,围观的人们紧紧跟随上来,有家住附近的寻常百姓,更多的是专程从远处赶来的穷人。
翟氏祭河的队伍以执事开路,举着旗锣伞扇,挺气派。紧随其后是一班道士,咿咿呀呀念唱着,经曲悠扬。道士们后面是一桌子鲜花和一桌子翠柏,鲜花翠柏之后四个伙计抬着一只香味四溢的烤全羊,这一只烤全羊后面是一桌子祥德斋点心,一桌子点心后面是一桌子五花肉,一条条摆出“谢恩”二字,一桌子五花肉后面是四只巨大的笸箩,小船儿似的。每一只大笸箩里都盛着二百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每个大馒头里都包裹着一块银元。这四只大笸箩里是八百个大馒头,这八百个大馒头里包裹着八百块银元。这四只大笸箩后面便是翟荫堂以及家人了。翟荫堂老先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翟金诚,文质彬彬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白面书生;二儿子名叫翟云隆,身高体壮一派武把子形象。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一班和尚,身披袈裟一路诵经不止。
每年的临河谢恩仪式之后,翟荫堂老先生回家途中必然走进隆昌海货店歇脚小憩,呷几口香气拂面的热茶,然后起身打道回府,这就是隆昌海货店一年一度的“翟府待茶”。
今年的四月二十八,一大早儿的大运河边就聚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翘首以待。时间渐渐到了上午九点多钟。往年这时辰,翟家祭河的队伍应当走出针市街东口了。
今年好像有所变故。临近十点钟,河边还是不见祭河的踪影。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有人开始骂街了。
老子天不亮就从三义庄跑到这里,怎么还不见姓翟的人影啊?
他妈的,今天翟荫堂—定是不来啦!四月二十八祭河谢恩?我看他这是假装慈悲。
我听说翟荫堂年轻的时候,吃喝嫖赌四样儿全沾,根本就不是一只好鸟儿!
运河岸边人们议论纷纷,从坚忍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