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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们送来一张大字报,“资产阶级狗崽子”等词出现了好几处。说有人对他们行凶了。
谁敢呢?这都是流氓把戏罢了……实在太嚣张了。
8月21日
这个星期着力与出身方面的论文,改名为《略论家庭出身的几个问题》,这几天所
以搁笔,是因为毛都戴上了红卫兵袖章,过份攻击红卫兵的话只得不说了。
8月23日
去王府井,果然不成样子,各种纸条贴满了墙壁,门面完全被砸了。据说,红卫兵
砸了人的家,理由是没有主席像,或在像后面放了别人的像,他们翻到翻译小说就烧掉,
好一个焚书坑儒……。
※ ※ ※
从今天的角度看,遇罗克的这些日记无非是说出了一点内心里的秘密,可是在长期
残酷政治斗争的挤压下,人们的内心世界变形了,能说点真实想法的人太少。而且,从
常识上说,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是作者自己同自己的谈心,别人无权干涉。
但是在政治并非修明的时代,阳光被强行垄断,真理成了某些人的专利。在经历了
1957年反右那样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后,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成了缩头乌龟,小心翼翼倦缩
在一个并不坚硬的“硬壳”里。到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全面发动起来,一场大风暴在
即,习惯于缩头的中国人更是将头死死埋下,并美其名曰:以静制动。
遇罗克这时候出头,无异于飞蛾扑火。飞蛾扑火是为追求光明,却只能落得个烧得
焦糊的下场,这是中国人一场永远的悲剧。
※ ※ ※
日记事件发生后,遇罗克被他本厂的一帮红卫兵带走,在学习班里检讨批评。
风波渐渐平息,如果遇罗克就此放弃他的探索,那么他完全可以活下来,在中国后
来兴起的思想解放浪潮中充当一名勇敢的冲浪者。但是他没有停下来,即使前面是带血
的刺刀,他也迎着寒光闪闪的刀尖勇敢地走上前去。
随着运动的升级,红色恐怖之风越刮越猛,一些饱受岐视的狗崽子们,连最基本的
自下而上权也被剥夺。当遇罗克听说北京大兴县对黑五类及其子女大开杀戒,甚至连出
生才38天的婴儿也惨遭杀害的消息时,他震惊,他愤怒。
闪烁的眼镜镜片后面,他的眼睛因痛苦而微微闭上,心在抽搐,滚过一次次阵痛。
小时候他看电影《流浪者》时,为拉兹的不公正命运掉过眼泪,如今他为自己国家千百
万拉兹掉眼泪了。难道说“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贼的儿子永远是贼”?
“鬼见愁”对联的出笼和“血统论”的全面泛滥,促使遇罗克迅速站到了斗争的最
前列。他把自己的生活费用压缩到最低限度,从每月的18元学徒工资中节约出钱来,买
蜡纸、钢板、铁笔和白纸,将洋洋万余言的《出身论》刻印出100多份,署名为“家庭问
题研究小组”,分头寄给党中央、中央文革小组,然后大量张贴在北京街头。在传单贴
出的地方,总是围着大群的人群,议论纷纷。
《出身论》指出,“鬼见愁”对联不是真理,是绝对的错误。“它的错误在于:认
为家庭影响超过了社会影响。说穿了,看不到社会影响的决定性作用,认为老子超过一
切。实践恰好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社会影响远远超过了家庭影响,家庭影响服从社会
影响。”因为,每个人都是“稍懂事就步入学校大门,老师的话比家长的话更具有权威
性,集体受教育比单独受教育共鸣性更强”,“领导的教导,报纸、书藉、文学、艺术
的宣传,习俗的薰染,工作的陶冶等等,都会给一个人不可磨灭的影响,这些统称社会
影响。这都是家庭影响无法抗衡的。”如果按照对联的观点,“老子反动,儿子就混蛋,
一代一代混蛋下去,人类永远不能解放。”相反,“人是能够选择自己前进的方向的。
这是因为真理总是更强大,更有感召力。你真的相信马克思列宁主义是无比正确的吗?
你真的承认内因起决定作用吗?那么,你就不应该认为老子的影响比什么都强大。”遇
罗克在文章中呼吁:“一切革命青年,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应受到同等的政治待遇。”
《出身论》还列举了大量事实,说明了“血统论”对青年的影响和伤害,特别是对
出身不好的青年的压抑和打击。“不少大学几乎不招黑七类”,社会上有“禁止黑七类
串连的,有用出身问题攻击敢于写大字报的同学的,有不许出身不好的青年参加各种战
斗组织的,有借出身问题挑动群众斗群众折……这些大家都不感到意外,可见出身不好
的青年受迫害历来是常事……在工厂,凡是近三四年提升的行政干部,几乎无一例外是
出身好的……农村中,出身不好,便不能做财会、行政、保管等各项工作,也不能外调……”
文章希望大家行动起来,努力“填平这人为的鸿沟”。
用《出身论》来抨击“血统论”,对于那些生下来就低着头的狗崽子们来说,无异
于一声惊雷。他们在一望无边的沙漠中跋涉,忽然看见了一丛绿树、一口清水井,他们
多么欣喜!然而心里头也隐隐有一丝担忧,担忧暴虐的烈日会毁掉那丛绿树、那口清水
井。
《出身论》的文章出现后,人们争相传抄,纷纷议论,影响迅速波及开来。北京四
中学生牟志京、王建复等人,为《出身论》的观点和论证深深折服,按照油印稿上的联
络地址,他们找到了作者本人。
遇罗克和他们握了握手,然后请入陋室就坐。遇罗克说,他开始《出身论》方面的
思考,源于他的出身和个人不平静的经历,也源于他对各个学科知识的不断汲取。他之
所以取名“家庭问题研究小组”,是因为他不喜欢战斗队之类的名字,而启用这个名称,
是希望能启发全国亿万个家庭,愿每一个家庭都能认真思考,研究一下出身问题。
一番交谈,牟志京、王建复等人对遇罗克的崇敬之情又添了几分。经过商议,决定
对《出身论》稍作修改,删掉某些太露锋芒的言论,以“首都中学生革命造反司令部宣
传部”的名义,向全社会推出。
短暂的筹备和忙碌后,《出身论》在《中学文革报》上登出,首期3 份被一抢而
空。有一次,遇罗克的小弟弟遇罗勉在卖报时,发现买报的队伍有骚动,为避免被哄抢,
亿收了摊,抱着未售完的《中学文革报》就跑。跑着跑着,一回头,后面跟着一长队想
买报的人群。
和传播谭力夫的讲话一样,《出身论》迅速向全国范围内幅射,引起了一阵阵强烈
的反响。
在此期间,为《中学文革报》所设的接待站也异常繁忙。记者、工人、学生等纷纷
来访或索报。50年代以来一直不敢涉及的出身问题,现在被公开捅到了社会上,并且有
人站出来公开为出身不好的“贱民”说话,使不少“贱民”受到了鼓舞,感到振奋。来
访的人群中,那一张张焦灼痛苦的脸,使遇罗克也感到痛苦。他不断出击,先后在《中
学文革报》的后几期上,发表了《谈纯》、《“联动”的骚乱说明了什么?》等文章,
对“血统论”作了系统的批判。
坚持“血统论”的人,对有人胆敢如此大胆的公开挑战,感到怒不可遏。经常有人
叫阵,点名要同遇罗克辩论。每每有“血统论”观点的大群人,围着遇罗克辩论,进行
口舌围攻。但是每次都被遇罗克雄辩的能力所遏制,被支持《出身论》观点的另一派群
众解围。
在辩论台上,遇罗克像是真理的卫士,词锋犀利,言辞中处处闪烁着智慧的火花。
他有时候轻松地一笑,幽默地说:“我甚至不屑于同谭力夫之流辩论。因为辩论的过程,
就是对出身不好的人污蔑的过程。这样的辩论的最好结果,无非说明他们不是个混蛋而
已。”有时候,他又会异常严肃,脸色铁青地论证道:“‘鬼见愁’对联的上半联,是
从封建社会的山大王窦尔敦处借来的,难道批判窦尔敦还需要多少勇气吗?”
遇罗克还不知道,他的面前,是一场更加严峻、更加残酷的考验。
※ ※ ※
当时有为数不少的《出身论》的支持者——包括遇罗克本人,都曾天真地希望毛泽
东能读到这篇文章。他们的“希望”并非